荐书丨用军事逻辑还原最真实的巨鹿之战全貌

巨鹿之战是秦末乱世的封神之战，千百年来，破釜沉舟的典故深入人心。本文节选自《逐鹿》中《巨鹿决战：项羽获胜，主要靠武勇还是谋略？》一节，深度拆解战局，还原最真实的巨鹿之战全貌。

△《逐鹿》，岳麓书社出版

项羽在济北郡一带得到了与田荣一系不和的豪强田安、田都的支持，随后从平原津渡过了黄河。在太史公的《项羽本纪》中，项羽先让当阳君英布和吴芮一系的蒲将军率兵两万渡过黄河，取得一场小胜，随后亲率大军过河，并凿沉渡船、砸掉煮饭的釜甑，只随身携带了三天干粮，以示必死之心。过河的楚军随后猛攻王离部，九战九胜，完全断绝了秦军甬道。王离部秦军最终几乎全军覆没，秦军主将王离被俘，秦将苏角被楚军击杀，之前南下经略东郡失败的秦将涉间拒绝投降，自焚而死。据说，当时周边的各路诸侯军队有十多个营垒，但都不敢参战，选择作壁上观。而勇猛无畏的项羽不但本人如同天神附体，他手下的士兵在他感召下也一个个杀神附身，以一当十，所以大破王离部。楚军独自以少胜多击败秦军后，各国军头都战战兢兢地前来参拜项羽，吓得跪着用膝盖爬行，不敢抬头看他。于是项羽被诸侯们推戴为共主。太史公的文笔实在太好了，这里仅仅节录原文，让大家感受下文中项羽这种“天神下凡”的气势，是如何感染整个楚军，进而获得史诗级辉煌胜利的：

项羽已杀卿子冠军，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乃遣当阳君、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救巨鹿。战少利，陈余复请兵。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沈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于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杀苏角，虏王离。涉间不降楚，自烧杀。当是时，楚兵冠诸侯。诸侯军救巨鹿下者十余壁，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于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

这样的故事固然精彩，但太史公之所以堪称伟大的史家，绝非仅因为他擅长讲故事，他在书中还会尽可能引用多方史料，让读者自己去分析真相。在此战另一个主要当事方赵国的视角中，他们对巨鹿之战的描绘是这样的：

当是时，燕、齐、楚闻赵急，皆来救。张敖亦北收代兵，得万余人，来，皆壁余旁，未敢击秦。项羽兵数绝章邯甬道，王离军乏食，项羽悉引兵渡河，遂破章邯。章邯引兵解，诸侯军乃敢击围巨鹿秦军，遂虏王离。涉间自杀。卒存巨鹿者，楚力也。

按照这个说法，除了先期在巨鹿北边扎营的陈余部和张敖部之外，还有一部分齐军和燕王韩广派出的臧荼部，此时也都已经在巨鹿附近驻扎。但因为之前张黡的失败，这些军队都不敢也不愿先出头进攻秦军，纷纷选择扎营与秦军对峙。楚军先锋英布、蒲将军先攻击秦军薄弱环节的甬道，随后项羽全军渡过黄河，击败了很可能是来救援甬道的章邯一部。章邯随后直接引兵撤退了！看到章邯撤退的诸侯军，胆子也都大了起来，全都派兵加入了对王离部的围攻，将这支秦军基本歼灭。在这一记载中，楚军到来后攻击甬道、逼退章邯、切断王离部军粮，对巨鹿之战的胜利起了关键性作用。但真正歼灭失去外援和军粮的王离部，则是所有诸侯共同出力的结果。

这两个说法中的哪一个更符合历史事实？光从阅读快感而言，《项羽本纪》中的说法毫无疑问占据绝对上风，因此也更容易被传播。但是从军事学的逻辑上看，赵国视角的说法显然更为合理。要想确定哪个说法更符合事实，就需要寻找更多的旁证。

最直接的证据莫过于《秦楚之际月表》。这个表中明确记载，秦二世三年（前207）十二月，项羽“大破秦军巨鹿下，诸侯将皆属项羽”，到第二个月（端月，即正月）联军才“虏秦将王离”。按照这个记载，项羽击退章邯部，进而切断巨鹿周边的秦军甬道后，巨鹿附近各路之前在观望的诸侯军队就全部暂时归项羽节制了。到第二个月，项羽才指挥这支诸侯联军歼灭了王离部。这毫无疑问与赵国视角的说法相吻合。

当然还有一个更有意思的证据。秦二世三年十二月项羽逼退章邯部、控制巨鹿周边的秦军甬道，正月又歼灭了王离部。当时的刘邦正在河南的砀郡、东郡地界磕磕碰碰，虽然能在野战中击败一些小股秦军，但联合彭越部之后仍然打不下昌邑城，要到大半年后才有能力进军关中。按照《项羽本纪》中的说法，项羽本人带领楚军全员“天神附体”，以少胜多击败了秦军；诸侯联军在整个战役中作壁上观，王离覆灭后又膝行前来参拜项羽。如果情况真是这样，项羽完全可以带领诸侯联军乘胜追击，先追剿章邯部，再一举入关灭秦。可事实上呢？项羽歼灭王离部之后又花了整整半年才勉强取得对章邯部的上风，但也没能歼灭他，只是迫使章邯与自己联兵攻秦，且其中还包含了秦国内部政治斗争的因素。即使到了章邯有条件投降前后，刘邦仍在南阳郡境内作战，距离进兵咸阳还有三个月时间。可章邯加盟后的诸侯联军，又过了大约半年才正式入关，而刘邦正是利用这段时间抢先入关灭亡了秦国。这一切的主要原因恐怕便是，项羽对诸侯联军中的军头们并没有多强控制力，大家为了秦国灭后的权力分割争执不休，始终无法统一意见。

由此可见，所谓项羽单独打赢了巨鹿之战，诸侯将领对项羽如同天神般敬畏、膝行参拜项羽的说法，恐怕是项羽一系资料中的自吹。各路军头虽然在大敌当前时短暂团结在了项羽的指挥下，然而随着战役的胜利，保存实力以在未来的新秩序中获得一席之地的想法又占了绝对上风。所以，这支诸侯联军随后花了整整半年才迫使章邯有条件投降，又花了半年才入关，让力量弱小许多的刘邦在发展壮大后得以率先入关。

再结合章邯、王离两部排兵布阵中显示出来的矛盾，我们便可以还原出巨鹿之战更真实的全貌了：项羽先让英布、蒲将军渡过黄河攻击某一段甬道，对秦军运输线构成了威胁。章邯随后派出一部分军队试图援救甬道，没想到项羽亲率楚军主力渡河后，选择优先攻击自己的援军。章邯与楚军主力交战失利后直接选择了撤退，等于主动断绝了王离军的后勤和获援可能，可谓出卖了王离军。王离军到此时丧失了最后的希望。诸侯们随后拥戴项羽为领袖，指挥联军向王离部发起总攻。

这一阶段战事中的具体兵力数基本是一笔糊涂账，但我们仍然可以对各支军队的力量大致估算一下。联军中包含英布、蒲将军两万先锋在内的楚军总数大约有五六万人，陈余部在张黡、陈泽覆灭后还剩两万出头，张敖有一万多人，臧荼所部燕军差不多也是这个数字，此外还有田安、田都的齐军和巨鹿城内剩余的赵军。此战中的各路诸侯联军加起来，拥有多达十二万至十五万的总兵力。而王离部在经历了南下东郡失败的战事后，此时剩余的兵力恐怕已经不到十万，而且其中精锐正规军的比例很少，大部分都是超期服役的民夫甚至贱民和奴隶。在战事的后半段，这支军队更是粮道断绝、士气低落。联军在数量和士气上都占据了明显上风，在一个月后发起总攻并将秦军一举全歼。

总兵力至少有二十万的章邯部只在巨鹿之战初期打了一次败仗，随后便撤退到远离主战场的地方，坐视王离部遭到围歼。章邯坐拥不下于联军总兵力的大军，却选择了出卖王离，这一行为很可能与前面所说的秦廷政治斗争密切相关。章邯的行为一方面让诸侯联军获得了一次辉煌的胜利，另一方面也使得秦帝国军队的主力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损伤，得以完整地保存下来。巨鹿战役的胜利并不意味着秦国军事力量的覆灭，章邯所部秦军主力与反秦诸侯们随后还将展开长期对峙。

从项羽的视角来看，他借着巨鹿之战的辉煌胜利，获得了反秦联军统帅的地位。他在这个地位上要考虑的不只是灭秦大业，还有与楚怀王的政治博弈，以及与联军中各路军头之间的勾心斗角。项羽向上攀爬的道路，此时才刚刚开始。

图书信息

《逐鹿：神话与寓言背后的秦亡汉兴》

978-7-5538-2429-1

张诗坪

内容简介

本书是作者在吸收近年来国内学界前辈们的研究和考古成果，并经过多年思考与积累之后，全新解答“为什么秦亡汉兴这段历史中，无论是主要人物的脸谱化程度，还是事件的寓言性，都堪称中国古代历史之最”这一问题的力作。

作者简介

张诗坪，笔名“黑色君”“黑色斯芬克司”，古典学研究者，追随汉斯·德尔布吕克和威廉·塔恩脚步，致力于复盘中国古代史上的著名战役和政治博弈。著有《安史之乱：历史、宣传与神话》，另有《征服与重构：从希腊化世界到东部罗马》待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