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丨前半生宠信宦官误国，后半生终结千年陋习

本文摘自《大明之变》第十五章《晚年家事》（有删节），作者白新良、王琳、杨效雷。

△《大明之变》

正统年间，朱祁镇倚王振如父师，开了有明一代宦官干政的先例。天顺复辟后，他仍然执迷不悟，“宦寺之弊，因循不除”。后来曹吉祥、石亨被诛，“纪纲、门达辈犹踵覆辙”，锢蔽日深。因此，史家一般都认为他是一个三四流的昏庸之君。但客观地看来，在其统治的末期，倒也做了几件好事。除了开释建庶人朱文圭外，值得一提的还有重新礼葬宣德废后胡氏并为其上谥号，和下诏废除长期以来的人殉制度。

胡皇后是宣宗的第一个皇后，宣德初年，无罪被废。当时，朝野上下虽不敢公开议论，但心中都为其鸣不平。胡氏素有贤德之名，被废之后，安分守己，口碑甚好。正统初年，胡氏去世，因孙太后主持宫中事务，胡氏只被尊谥为“静慈仙师”，祭葬之亦不够规格。只是当时“人畏孙太后”，不敢提出异议。天顺六年（1462）九月，朱祁镇的养母孙太后崩逝，皇后钱氏遂劝其复胡氏位号。朱祁镇为此向大学士李贤征求意见，李贤听后十分赞同，称：“陛下此心，天地鬼神实监临之。”并建议胡太后的“陵寝、享殿、神主俱宜如奉先殿式”，帝皆从之。

天顺七年（1463）闰七月，胡太后的陵寝迁葬完毕，上尊谥为“恭让诚顺康穆静慈章皇后”。朱祁镇替父补过，按皇后礼仪重新安葬胡太后的举动，在当时颇受世人赞誉。

朱祁镇做的另一件好事，就是在其弥留之际，以遗诏的形式废除了长期以来的后妃殉葬制度。作为一种最野蛮、最原始的习俗，后妃殉葬一直为历朝所沿袭，在朱祁镇之前，明朝君主均以宫人殉葬，“太祖崩，宫人多从死”。建文、永乐两朝，相继对从殉宫人的家属进行优恤，如张凤、李衡、赵福、张璧、汪宾诸家皆带俸世袭锦衣卫千户、百户，时人称之为“太祖朝天女户”。此后，历成祖、仁宗、宣宗皆用人殉，多者至数十人。其中，宣宗的殉葬规模最大。据史载，那些“委身而蹈义，随龙驭以上宾”的殉葬宫人之中，有妃、嫔称号的便有十人之多。皇帝如此，各地藩王也竞相效尤，“当时王府皆然”，殉葬之风遍及宗室。

也许是二十多年前其父宣宗从殉宫人们的哀怨眼神触动了他内心的良知，天顺八年（1464）正月，朱祁镇于病重之中，召太子朱见深，太监牛玉、傅恭、裴当、黄顺、周善至榻前，谕之：“殉葬非古礼，仁者所不忍，众妃不要殉葬。”此意传出，“阁臣捧诏惊怆，以为真盛德事”。不管朱祁镇的这个举动是否全然出于真心，都应该予以肯定。正是这一决定，令持续千余年之久的人殉陋制得以明令废止，也让后世看到，即使在最为晦暗的时代，历史依旧在曲折中缓缓前行。

在办完一生中为数有限的几件善事后，朱祁镇一步步靠近了他生命的终点。他在整个幼年以及少年时期，一直得到祖母张太后和母亲孙太后的精心呵护，加之皇宫内优渥的生活条件，造就了他良好的体质。正是凭借这良好的体质，他得以度过北狩塞外和幽居南宫的漫长岁月，而安然无恙。天顺五年（1461）四月，他对李贤谈起自己的身体状况时，尚且自豪地说：“朕在宫中，虽极热不挥扇，虽隆寒不近火。”但是那几年颠沛流离、风雨飘摇的经历与他身为帝王时锦衣玉食的生活毕竟相差甚远，大漠的苦寒以及幽居的阴湿，已在无形之中侵蚀了他的健康。随着年近中年，疾病便在体内渐次发作。

从天顺四年（1460）开始，朱祁镇便一直被脚气病纠缠着。据《明实录》记载，朱祁镇脚气初发是在天顺四年（1460）七月。因是初发，症状比较轻，只是有些“步履不便”。经过七天的调理，朱祁镇便又能够视朝了。这次脚疾应该恢复得也比较好，在以后的一年多时间内都未见其病发记载。其间，朱祁镇还兴致勃勃地参加了南海子观猎、阅射西苑等一系列活动。但到天顺六年（1462）二月十一日，他的脚气复发了。这次发作，病情已趋严重，“痛苦难堪，伏枕逾旬，不能动履”。因难于调治，到天顺七年（1463）正月大祀时，朱祁镇足疾仍未愈，以致艰于拜起，不得不令人搀扶。此后一段时日，他的脚疾时轻时重，始终未能根除。天顺七年（1463）十二月，朱祁镇的病情再度加重，至天顺八年（1464）正月初二时，已然卧床不起，想来风毒之气已侵入脏腑。至此，汤药调治皆无济于事。

自知大限将至，朱祁镇开始进行后事安排，以保证最高权力的平稳交接。其中最重要的是确定继嗣人选。明朝开国以来，一直是由国君在生前预立太子。朱祁镇当时预立的储君是其庶长子朱见深。朱见深是在皇帝北狩的特殊情况下，由孙太后做主，被确立为皇位继承人的。在景泰年间，他曾一度被废为沂王。天顺复辟后，朱见深得以再复储位，但是由于与生父多年隔绝，父子感情极为淡薄。虽然有关皇太子的礼仪活动，如千秋节百官赴东宫朝贺，以及为太子选妃等都在循例进行，但朱祁镇对这个儿子并不十分满意，在卧疾文华殿时，他甚至曾动过废黜太子的念头，全赖大学士李贤极力谏阻，方才打消此念。

由于相关史料的缺乏，我们无法确知朱祁镇欲废太子的真实原因。但加以分析，不外乎这两种可能：一是太子确有失德之事，难膺大任；二是朱祁镇怀疑太子私下另立势力，对己不孝。联系朱见深即位后便对其父的各种政策大加改动，以及后来的种种作为来看，这两种情况或许兼而有之。大概考虑到易储将引发不可预测的政治动荡，在朱见深已有悔意的情况下，朱祁镇最终选择了宽恕，父子间达成了某种妥协。由此也可以看出，封建帝王虽然极力标榜自己是“以孝治天下”，但实际上，即便是父子之间，也往往是彼此戒备的。

天顺八年（1464）正月初六，朱祁镇令皇太子朱见深视事于文华殿。正月十七日，在卧床半月之后，朱祁镇于紫禁城文华殿撒手人寰，终年三十八岁。因其遗诏中对各项后事都已做了大致安排，在他驾崩之后，各项治丧事宜和储君继位典礼均按部就班、顺利进行。

天顺八年（1464）正月二十二日，皇太子朱见深即皇帝位，改次年为成化元年。是年二月十二日，为朱祁镇上尊谥为“法天立道仁明诚敬昭文宪武至德广孝睿皇帝”，庙号英宗。五月，英宗梓宫葬于裕陵。这个大明王朝的第六代君主，从此伴随着昌平山的春风秋雨，长眠地宫之中。

图书信息

《大明之变：明英宗及其时代》

978-7-5538-2380-5

白新良 王琳 杨效雷 著

内容简介

本书聚焦明代正统、景泰、天顺三朝的风云变幻，以明英宗朱祁镇与明代宗朱祁钰的权力纠葛与命运起伏为主线，深度揭示兄弟二人如何在国难与权谋中推动历史转折。幼年登基的正统帝朱祁镇，因宠信宦官王振而仓促亲征，终致“土木堡之变”，兵败被俘。天子北狩，乘舆播迁，明朝国运危在旦夕。景泰帝朱祁钰临危受命，稳住江山，却又在“夺门之变”后黯然退场。全书以史学名家的严谨笔触，依托详实史料，细致梳理这段跌宕起伏的历史进程，还原关键事件与历史细节，更深入刻画人物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与抉择，叙事宏大而细节丰富，为读者呈现出一幅波澜壮阔的大明历史画卷。

作者简介

白新良，生于1944年，南开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多年致力于明清史和中国古代教育史研究，出版专著《乾隆传》《中国古代书院发展史》《清代中枢决策研究》《清史考辨》等十余部。

王琳，生于1971年，祖籍河北乐亭，南开大学历史学硕士，高级记者。1996年从南开大学历史所毕业后进入地方党报工作，多次荣获省新闻奖一等奖，获评省优秀新闻工作者。

杨效雷（1967年—2022年），历史学博士。曾任天津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文物与博物馆学系主任，兼任天津市人民政府学位委员会学科评议组成员、国际易联理事、中国周易学会常务理事、天津国学会副会长等职务。出版《中国古代周易诠释史纲要》等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