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驿站｜苏轼密州岁月的两种精神世界

书香驿站：提及苏轼的豪放，人们常会想起“老夫聊发少年狂”；说起他的旷达，也总会说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但很少有人知道哦，这两首千古名篇，都写于苏轼任职密州期间。同一个苏轼，同一段密州岁月，为什么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精神世界？今天，我们翻开《词里两宋：从江南烟雨到明月大江》，沿着宋词的创作现场，我们一同走进苏轼的密州岁月。

酒酣胸胆尚开张

——苏轼的豪放词（节选）

在北宋前期的词坛上，范仲淹的《渔家傲》无论在内容上，还是在风格上，都是独树一帜的。实际上，它成了后来兴起的“豪放词派”的先驱。当然，以自己精彩的作品使豪放词能与北宋众多的婉约词并驾齐驱，并建立起“豪放词派”的，则是大文豪苏轼。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人。他在诗、词、文、书法和绘画等方面，都有杰出的成就，是一位有多方面才能的艺术家。

苏轼的词，在内容上突破了传统的束缚，跳出了婉约词派的狭窄范围，达到了“无意不可入（词），（词中）无事不可言”的境地。宋代人胡寅说得好：“词曲是古乐府中最低级的东西，可是文人学士们没有不写词的，常常写了又掩饰不让人知道，认为不过是一种游戏而已。柳永写的词超过了众人，喜爱的人认为他的水准再高明不过了。可是眉山的苏轼一出，他所写的词洗去了绮罗香泽，摆脱了男欢女爱、春愁秋恨、缠绵婉转这一套，使人登高望远，昂首高歌，而且气魄雄健，超然出尘。相形之下，《花间集》中的那些词就像卑贱的奴仆一样，柳永的词就更低级了。”胡寅的这段话，既说明了当时许多文人对于词的看法，又高度评价了苏轼词的贡献。

宋神宗熙宁七年（公元1074年），苏轼由于与当权的王安石政见不合，请求外放为密州（今山东诸城）知州。第二年的冬天，他到常山去祭祀，回来时与同僚们在郊外打猎，获得不少猎物。苏轼在高兴之余，写了一首词《江城子·密州出猎》，并让部下的壮士们拍掌顿脚合唱，用笛子和鼓伴奏。歌声雄壮，感情奔放，显示了作者那种豪迈的风格。

江城子·密州出猎

苏轼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词牌《江城子》，又名《江神子》，有单、双调两种。上面的词是双调。据研究，这是苏轼写的第一首豪放词。词的上片写出猎时威武宏大的场面，意思是：我老头子偶然发了少年的豪兴，左手牵着黄狗，右臂架着苍鹰，头戴锦帽，身穿貂皮袍，率领着成千的骑兵在山冈上奔驰。为了报答满城的百姓都来看我打猎（也可释为：请告知全城百姓都来看我打猎），我要像当年孙权那样，亲自射杀猛虎。

词的下片写猎后的酒宴和豪迈的联想，意思是：在庆祝的宴会上，酒酣兴浓，胸怀开阔，胆气粗豪。鬓发虽已有些花白，可那又有何关系。朝廷什么时候才会派像冯唐一样的特使来呢？到那时我将把弓拉满如圆月，眼望西北，射向天狼星。

苏轼写此词时，西北方的西夏，是北宋最大的外患，词中“天狼”即指西夏。词的末三句说明苏轼有着报效国家、消灭敌人、建立功勋的雄心壮志。词中还有两处典故。“亲射虎，看孙郎”，指三国时吴国国君孙权亲自杀虎的故事。汉献帝建安二十三年（公元218年）十月，孙权到吴地去，骑着马在庱亭（今江苏丹阳东）射虎，其马被老虎抓伤，孙权向虎投去双戟，击倒了虎，孙权的随从张世又用戈打死了虎。“持节云中”的故事发生在汉文帝时（公元前179年至公元前157年）。当时魏尚任云中太守，很得士卒爱戴。匈奴怕他，不敢靠近边塞地区的云中城（今内蒙古托克托县一带）。有一次，魏尚率军阻击入侵的匈奴骑兵，消灭了大量的敌人。但在向皇帝报功时，魏申报的杀敌数多了六人，汉朝廷便将魏尚处以重罪，关在监狱中。冯唐认为魏尚不仅无罪，而且有功，应该重赏，于是向汉文帝直率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文帝接受了这个意见，任命冯唐为车骑都尉并派他为特使，让他带着传达命令的符节去赦免魏尚，让魏尚仍任云中太守。词中苏轼自比为魏尚。

宋神宗熙宁九年（公元1076年），苏轼三十九岁。这年中秋节，他和友人高兴地喝酒赏月，一直到天亮。席间对着中秋明月，他怀念在济南的弟弟苏辙（字子由），并在大醉之后写了下面这首极其著名的杰作《水调歌头》：

水调歌头

苏轼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此词的上片写作者对自己身世的感慨，意思是：这皎洁的明月是何时才有的？我端起酒杯向苍天询问。不知天上的神仙宫阙，现在是何年月？我想驾长风回到天上，又怕那美玉建成的亭台楼阁太高，自己受不了那袭人的寒气。在月下起舞，影子随我一起转动，还是人间好啊！

词的下片写的是作者对兄弟苏辙的怀念，意思是：月光转过了朱红色的楼阁，低低地照进了雕花的窗户，照着那心事重重不能安眠的人儿。月儿不会对人们有怨恨吧，可它为何总在人们离别的时候又圆又亮呢？人生在世，总有悲欢离合，月亮也有阴晴圆缺，自古以来就不可能那样美满。但愿我们永远平安康泰，虽远隔千里，还能同对着这明月互寄思念。

有的研究者认为，苏轼的这首《水调歌头》并不仅是像字面上那样写中秋节时的想象和怀念兄弟，还有进一步的政治含意。如“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表面上是中秋月夜的想象，实际上是作者对当时朝廷上的情况和意图的询问。词中“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三句，说的是作者自己虽然想回到朝廷所在地开封去，但又怕“新”“旧”两党互相争权倾轧，自己难以容身。

苏轼这首描述中秋的《水调歌头》，风格雄健，内容清新，富于想象力，水平远远超过了以往写中秋的词。南宋的胡仔说：“中秋词自从苏东坡的《水调歌头》写出后，其他人的词全都没人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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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里两宋》

王曙 著

湖南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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