媲美《红楼梦》的家族史诗：一个商业世家的溃败，从一声“怪哉”开始

“富不过三代”，是一句无奈的俗语，还是一道无可逃避的家族宿命？1929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托马斯·曼，在二十五岁时便以一部《布登勃洛克家族》给出了震撼文坛的回答。这部被黑塞盛赞为“文学大师十年也未必能出一部”的巨著，与《百年孤独》《卡拉马佐夫兄弟》并肩，更被誉为“德国版《红楼梦》”。它书写了一个商业世家四代人从繁盛走向溃败的全过程，被经济学家总结为“布登勃洛克效应”——第一代创业，第二代壮大，第三代守成，第四代溃败。

书中对“阶层滑落”与“中产焦虑”的刻画，至今仍能引发强烈的共鸣。本次推荐的是由著名翻译家姬健梅从德语直译的全新译本。接下来，让我们通过一段节选，走进这个家族的命运转折时刻，感受老约翰·布登勃洛克生命最后时刻的“怪哉”与叹息。

在这家人搬进曼恩路那栋大宅大约六年后，一个寒冷的一月天，安朵涅特·布登勃洛克老夫人病倒在中间夹层那间卧室里高高的天篷床上。她之所以一病不起，不仅仅是因为年老体衰，老太太在病倒前一直都很硬朗，一头白发始终端庄地在鬓角处梳理成浓密的鬈发，她会偕夫婿及子女参加城里举办的重要宴会，而在自己家里举办的聚会上，她的仪态也不比她高雅的媳妇逊色。但有一天她突然感到不适，原因不明，一开始只是轻微的肠炎，葛拉波夫医生开的处方是一点鸽子肉和法国面包，接着她开始呕吐，腹部绞痛，体力迅速衰退，速度之快令人费解，衰弱无力的状态令人担忧。

葛拉波夫医生在卧室外的楼梯上和领事做了一番简短而严肃的谈话，随后一位身材矮壮、蓄着黑胡须、眼神阴郁的医生加入了会诊，开始跟着葛拉波夫医生在屋里进进出出。这之后，这栋屋子的面貌仿佛改变了。大家蹑手蹑脚地走路，严肃地低语，玄关也不准推车经过了。似乎有某种以前不曾存在、非比寻常的陌生事物降临了，一个秘密，每个人都能从另一个人的眼里读到它。死亡的念头进了屋，无声地统治着宽敞的室内空间。

但一家人却也并非闲着无事，因为一直有人来探望。这场病持续了十四天或十五天，而在一周后，年迈的杜尚议员偕同女儿从汉堡前来，他是卧病在床的老夫人的哥哥；又过了几天，领事住在法兰克福的妹妹和银行家妹婿抵达家门。这几位客人都住在了家里，于是雍曼小姐忙得不可开交，要替客人把卧室整理好，准备好包括鲜虾和波特酒在内的丰盛早餐，厨房里忙着又煎又烤。

楼上，布登勃洛克老先生坐在病榻旁，握着老伴虚弱的手，扬起眉毛，略微耷拉着下唇，默默凝视着前方。壁钟隔了很久又嘀嗒一声，而病人短浅的呼吸声要隔得更久才会响起。一位身穿黑衣的护士在桌旁忙着装牛肉汤，还想试着让病人喝一点，偶尔会有一个家人悄悄进来，又悄悄离开。

这个老人也许回忆起四十六年前，他第一次坐在垂死妻子的病榻旁的情形。也许他在比较当年他心中涌起的强烈绝望和此刻这种沉思的忧伤。如今他自己也老了，看着老妻那张变了样子、没了表情、淡漠得吓人的脸，不再有当年那种强烈的感情。她不曾带给他很大的快乐，也不曾带给他很大的痛苦，但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她一直贤惠地陪在他身旁，而现在她也将慢慢地离他而去。

他没有多想，只是凝眸回看自己的一生和所谓的人生。他微微摇摇头，生活于他忽然显得如此遥远而奇异。他曾置身其中的喧嚣扰攘在不知不觉中离他远去，如今在他愕然聆听的耳中只剩遥远的余音。偶尔他会轻声自言自语：

“怪哉！怪哉！”

等到布登勃洛克老夫人没有挣扎地吐出最后一声短短的叹息，在餐厅里进行了祈福仪式，挑夫抬起覆盖着鲜花的棺木，脚步沉重地把棺木抬出去的时候——他仍是这种心情，甚至没有哭泣，但他经常还会讶异不解地轻轻摇头，而那几乎带着微笑说出的“怪哉！”成了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毫无疑问，布登勃洛克老先生的时日也不多了。

他开始心不在焉地默默坐在家人当中，偶尔会把年幼的克拉拉抱在膝上，唱一首他熟悉的滑稽老歌谣给她听，像是：

“大马车在城里跑……”

或是：

“瞧，一只苍蝇停在墙壁上……”

这时他会忽然沉默下来，接着把孙女抱下来放在地上，转过身，摇着头说：“怪哉！”仿佛从接近无意识的悠长思绪中清醒了过来。有一天，他跟儿子说：

“尚，是时候了，你说呢？”

不久，几份印刷清晰、由父子两人署名的文件就在城里流传开来，约翰·布登勃洛克老先生在文件上声明，由于年事已高，他将放弃迄今所从事的商务，将把他父亲于一七六八年成立的约翰·布登勃洛克贸易公司交给他儿子兼目前的合伙人约翰·布登勃洛克，他儿子将成为公司的唯一业主，继承该公司的所有资产和负债，并恳请各方把从前对他的信赖转移到他儿子身上。老约翰·布登勃洛克谨上，此后他将不再签署公司文件。

这件事一宣布，老人家就拒绝再踏进办公室一步，而他那种陷入沉思的冷漠麻木也越发严重，令人感到可怕。三月中旬，他妻子去世才两个月，春季里的一场小感冒就让他卧床不起了。不久之后的一个夜里，家人围绕在他床边的时刻来临了。他对领事说：

“愿你万事如意，你听见了吗，尚？而且永远要有勇气！”

再对托马斯说：

“要协助你父亲！”

又对克里斯提昂说：

“成为一个像样的人！”

他说完就沉默下来，看着全家人，最后说了一次“怪哉”，就转过头，面对着墙壁……

【新书推荐】

《布登勃洛克家族》

作者：[德]托马斯·曼

译者：姬健梅

出版社：浦睿文化·湖南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6.9

“尘世的一切只是个隐喻。”

时代洪流中，一个家庭的挣扎和溃败。

一九〇一年，《布登勃洛克家族》出版。百年后，它以其宏大的视野、丰富的细节和深厚的人性关怀，被誉为最伟大的现代小说之一，成了德语文学中读者最多的经典之一。

这是一个家族四代人的故事。他们在荣耀与义务、世俗与精神、传统与个人之间反复拉扯。其中，托马斯继承家业，却逐步陷入身心的崩溃；安冬妮追求真爱，却因联姻政治走向了不断溃败的人生；克里斯提昂选择了逃避、颓废，拒绝家族所有的期待。最后一代的翰诺则完全背离实业精神，沉溺于音乐之中。家族的繁盛掩盖不了其内在的瓦解，一场静默的衰败早已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