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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摘丨潇湘奇气钟浯溪——吴大澂的使湘之行

来源:岳麓书社作者:程章灿编辑:杨雁霞2026-09-20 14:52:18

编者按:《湘水》以“发掘湖南人文历史,阐扬湖南人文精神”为办刊宗旨,是深耕湖湘文脉的专题丛刊,现已出版至第十一辑。刊物内容涵盖湖南文化地标、人物、事件的解读,湖湘记忆与情怀的抒写,湖南与外部世界的交往等多个方面。

本文选自《湘水》(第八辑),带大家跟随吴大澂的使湘足迹,透过浯溪石刻,探寻这位晚清士人胸怀中兴梦想的心路历程。作者程章灿,福建闽侯人,南京大学古典文献研究所所长、文学院教授。

光绪十八年(一八九二)闰六月十二日,五十八岁的吴大澂被任命为湖南巡抚。他可能没有料到,这会成为他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这一年的四月二十三日,吴大澂守母丧期满不到三个月,就得到了新的任命,可见朝廷对他的信任。在过往十年中,吴大澂历任太仆寺卿、通政使、都察院左都御史、广东巡抚、署理河东河道总督,实授河东河道总督,曾奉命前往宁古塔,校阅边防驻军演练,安设屯兵,以便商旅,又奉派会勘中俄边界,前往朝鲜处理朝鲜内乱事宜,在广东处理内外事务,往开封督办河工,在内政、边防、外交各方面都得到了历练。不幸的是,光绪十六年(一八九〇),吴大澂母亲去世,他不得不离职,回原籍苏州奔丧。两年之后,他循例复出,旋即得到了湖南巡抚的任命。回首个人平生志趣,联想既往人脉交集,吴大澂心中当有机缘凑巧的庆幸之感。

湖南巡抚的任命,对吴大澂来说,有着不同寻常的意味。吴大澂中举是在同治三年(一八六四)。那一年,太平天国运动刚刚结束,故通常都在八月于南京江南贡院举行的江南乡试,临时改在十一月举行。此举既是为了庆祝江南安定,也是为了安抚江南士绅,收买人心。三十岁的吴大澂参加了这场考试,十二月发榜,他幸运考中第六名,弟弟吴大衡也于同年中举。兄弟二人有此际遇,无疑是值得庆幸的。很多人都说,吴大澂的名字起得好,意味着三吴大地澄清,确实是个吉兆。吴大澂时来运转,心里不能不特别感谢座主刘琨。四年以后的同治七年(一八六八),刘琨出任湖南巡抚,由南京沿水路赴任,吴大澂曾到江边送行。二十四年后,吴大澂居然步座主之后尘,也出任湖南巡抚,这是他人生旅途中与刘琨的再次结缘。任职湖南巡抚期间,吴大澂曾巡视乡试考场,触景生情,不禁想起当年的座主,平添亲切的感怀:“三十年前浪得名,连枝桂树竞冬荣。……传经衣钵怀刘向,遗爱犹闻湘水清。”(《闱中即事》)站在刘琨当年曾经踏足的土地之上,扮演刘琨当年曾经扮演过的政治角色,吴大澂感觉自己仿佛就是刘琨的衣钵传人。

在巡视湖南乡试考场时,吴大澂还想起另一位前辈——道光年间出任湖南巡抚的吴荣光。吴荣光是广东南海人,虽然与吴大澂同姓,但一吴一粤,并无宗亲瓜葛。吴荣光是嘉庆四年(一七九九)进士,年辈高出许多,任湖南巡抚也早于吴大澂约六十年。对吴大澂来说,他与吴荣光的结缘,既是因为两人先后出任湖南巡抚,还因为两人同有金石之好。吴荣光撰著的《筠清馆金石录》,吴大澂应当耳熟能详,也应当购藏阅读过。吴大澂到湖南各地巡阅,不时碰到这位前辈留下的遗迹。他的《使湘集》中有两首诗与吴荣光相关。这两首诗作于癸巳年(一八九三)八月吴大澂巡视湖南乡试考场时,他看到厅前有吴荣光手植的一棵紫薇,不免对景怀人,连作《对庭花写照》《叠前韵有怀吴荷屋中丞》两首诗,怀念他的前任巡抚和金石同道,心中升起吾道不孤的亲切认同。

说起来,吴大澂对金石的癖好由来已久。他很早就对古学、篆书以及收集金石拓本有深厚的兴趣。父亲生怕他耽之过深,影响未来的发展,曾经告诫他:“好古之士,恐以玩物丧志,与身心无益也。”同治七年(一八六八),吴大澂考中进士,钦点翰林院庶吉士,身居京华,位列清要,昔日癖好金石的障碍一扫而空。此后,他与翰苑同人及同道友好商量讨论金石之学的机会更多,搜集金石拓本也有了更好的条件。他经常利用公务之便寻访古刻,“过洛阳,游龙门,访褚河南三龛碑”,“道出褒城,访石门汉魏刻石”,“途经鱼窍峡,访《西狭颂》《五瑞图》石刻”,出都赴任广东巡抚的途中,“行抵泰安,登泰山,谒碧霞元君祠,访秦九字刻石及唐玄宗摩崖石刻。手书‘秦松’二大字,并临琅邪台秦刻十三行”。这些都是在《愙斋自订年谱》中记录的,可见其对吴大澂的重要性。吴大澂访碑足迹所至,遍及河南、陕西、山东各地。他抓住一切机会寻访石刻,与古老的石刻面对面,与石刻上的前代人事进行对话。他对金石的迷恋越来越深。

对于资深金石迷吴大澂来说,使湘之行是一次难得的机遇。永州摩崖石刻,是吴大澂湘行访碑的亮点,浯溪石刻是亮点中的亮点。光绪十九年(一八九三)三月三十日,在春雨潇潇之中,吴大澂游历浯溪,读元结《大唐中兴颂》名篇,欣赏颜真卿的书法,吟赏黄庭坚等前贤的诗作。面对涓涓流水,绝壁飞淙,面对一幅幅石刻,犹如面对一位位前贤,隐藏于石壁上的一段段历史仿佛活起来了,吴大澂的思古幽情也被点燃了。几天后,他用凝聚数十年功力的篆书,书写了《浯溪铭有叙》,并请人摹刻上石。

浯溪发原于双井,至祁阳县南五里入湘,本无名也,名之自次山始。余阅武至永州,过潇水之上,访柳子厚所居之愚溪,无一歇息之所,亭池丘岛,眇不可追。独浯溪石刻,至今无恙,有亭有台,可登可眺。顾而乐之,乃为铭曰:

永州名迹,愚溪浯溪。

浯溪之石,元公所题。

石有时泐,台有时圮。

万古常流,涓涓此水。

涓涓不竭,汇湘入江。

导原双井,绝壁飞淙。

行者惊奇,游者心爱。

爱公篆铭,一铭而再。

抚湘使者吴大澂,光绪十有九年夏四月

从浯溪到愚溪,从元结到柳宗元,前贤所经营的有形的亭池丘岛或存或毁,引人追想。对吴大澂来说,最重要的是浯溪犹在,浯溪所代表的前贤典型犹在,这是一种无形而不朽的精神资源。它所代表的精神意义,使浯溪升华为一个仪式化的文化平台,成为后代文人士子的朝圣之地。行经永州的文士都要到这里朝拜,完成一番见贤思齐的精神洗礼。吴大澂也不例外。处此特殊的情境,他对家国的忠诚心和责任感也被激发出来了,心潮澎湃的巡抚于是有了这样的诗句:

《癸巳三月三十日雨中游浯溪读〈中兴颂〉次山谷诗韵》拓片

潇湘奇气钟浯溪,次山文字鲁公碑。

我喜涪翁诗律劲,石栏坐对雨丝丝。

唐祚中衰寇患起,太息朔方无健儿。

六龙远去蜀江西,鸾凤纷纷枳棘栖。

灵武即位上皇复,歌功勒石臣能为。

作者文雄书者健,忠清亮直皆吾师。

若以墨本工摩刻,徒资文士霜毫挥。

古今循吏为君国,身与磐石关安危。

杜老书名吾未睹,千秋犹诵舂陵诗。

元祐残碑未磨灭,吁嗟党祸起文词。

宜州谪所去不远,清游时有高僧随。

两碑读罢一慨叹,苍崖日暮啼猿悲。

从这首诗的题目《癸巳三月三十日雨中游浯溪读〈中兴颂〉次山谷诗韵》中就可以看出,这是一首致敬前辈的诗,致敬作者元结,致敬书者颜真卿,致敬被唱和者黄庭坚,致敬这几位前贤雄深雅健的文学艺术成就,更致敬他们“忠清亮直”奉敬家国的精神。题中“山谷诗”,指的是黄庭坚那首著名的《书摩崖碑后》,来游浯溪者无不耳熟能详。因为和韵的关系,吴大澂诗与黄庭坚诗的呼应关系一目了然,除了韵脚之外,黄庭坚诗篇末几句特别值得注意:

臣结舂陵二三策,臣甫杜鹃再拜诗。

安知忠臣痛至骨,世上但赏琼琚词。

同来野僧六七辈,亦有文士相追随。

断崖苍藓对立久,涷雨为洗前朝悲。

凑巧的是,黄庭坚和吴大澂一样是在雨天到访浯溪摩崖碑,不管是涷雨,还是暮春之雨,雨天给访碑读碑设置了一个诗意迷蒙心事湿润的情境。当然,同中有异,两个诗人的身份毕竟不同。当年的黄庭坚是一个迁客谪臣,而此时此刻的吴大澂是一位疆臣大吏,一个落魄江湖;一位充满自信。浯溪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着岩壁上斑驳的石刻文字,也照出了岩壁前读者和作者的面庞。

面对前代名贤,吴大澂心存礼敬和追慕,也不无反思和惭愧。他采取的致敬方式自具特色:在摩崖上题刻文字,在题刻文字中直抒胸臆,在直抒胸臆时精选书体。在《峿台铭有叙》中,吴大澂明白表示:“余抚是邦,有愧前贤。惟于篆籀古文习之有年,铭而刻之,以志乡往。”这篇《峿台铭有叙》和他的《浯溪铭有叙》一样,都是用他最为擅长的篆体书写的,似乎只有这样一种庄重的姿态,才足以表达他对前贤的敬意。在《癸巳三月三十日雨中游浯溪读〈中兴颂〉次山谷诗韵》诗中,他又别出心裁,特地采用黄庭坚的笔法,笔法与和韵,一虚一实,一视觉一听觉,双管齐下,向山谷老人表达了思齐之心和崇敬之意。还有一事值得一提,吴大澂在永州的题刻,大多出自永州新田著名刻工乐炳元之手。他是吴大澂最信任的刻工,依附吴大澂的书法,乐炳元的名字也传闻遐迩。这从另外一个方面强化了吴大澂浯溪题刻与永州乡土的联结。

对吴大澂来说,《癸巳三月三十日雨中游浯溪读〈中兴颂〉次山谷诗韵》这首诗既是致敬前贤,也是对话前贤。他所对话的前贤,不只包括唐代的元结、颜真卿和宋代的黄庭坚,也包括明代的顾璘和清代的阮元、王文韶。顾璘虽然寓居南京,就原籍来说,他是吴大澂的苏州同乡。明代正德八年(一五一三)和嘉靖十六年(一五三七),顾璘两次入湘,一次是作为谪臣,一次是作为湖广巡抚,分别体验了当年黄庭坚的失意和后来吴大澂的得意。今存顾璘诗集中,有《浮湘集》四卷,这令人联想到吴大澂的《使湘集》,两部诗集之名只有一字之差,其间关系若隐若现。嘉庆二十二年(一八一七),阮元以湖广总督的身份“阅兵衡永,舟过浯溪,登台读碑,题字石壁而去。是时林叶未黄,湘波正渌,农田丰获,天下安平”。同治十一年(一八七二)和光绪三年(一八七七),时任湖南巡抚的王文韶两次“阅兵衡永,舟过浯溪”,均值“山川清肃,民物阜安”。王文韶看到了前辈阮元的题刻,也追步阮元之后,登台读碑,题记刻石。他的题刻中借用了阮元的措辞,眼中所见的太平世界的图景,也与阮元如出一辙。

阮元眼中所见的“天下安平”,是在乾嘉时代的后期;而王文韶所见的“民物阜安”,是在太平天国运动结束之后。吴大澂步入仕途,恰值此时。社会既定,其后中外媾和,洋务运动新开,“同治中兴”的局面俨然成型,一时之间,海内士人对清廷中兴充满了期望。吴大澂也对这个中兴愿景心向往之。遗憾的是,时局并不以他们的意愿为转移。吴大澂抚湘之年,表面上天下承平,三湘无事。他到访浯溪的第二年,便是中日之间爆发战争的甲午之年(一八九四),时局再逢多事之秋。素喜谈兵、心怀中兴梦想的吴大澂慷慨激昂,毅然请求带兵北上,抗击日军。朝廷准许其卸任湖南巡抚,北上帮办军务,督师出关,率军抗日。不幸的是,出于种种原因,吴大澂最终寡不敌众,以致溃败。败兵之后,他引咎自请严谴,奉旨革职留任。光绪二十一年(一八九五)四五月间,回湘接任的吴大澂,接连遭遇陆夫人病殁和湘中亢旱,真是公私交困。当时,十五岁的章士钊正在长沙读书,曾目睹六十余岁的巡抚率众祈雨的情景,“伛偻缓缓前行,忧容可掬”。八月,吴大澂奉旨开缺回原籍,再未复出。他的中兴梦想由此宣告破灭,他的政治生涯也到此结束。

二〇〇九年,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了《愙斋诗存》整理本,繁体竖排,计九卷,其中第六卷为《使湘集》。这是吴大澂使湘之行心路历程的集中呈现。没有使湘之行,就没有这一卷诗。没有这一卷诗,就无法深入细致地了解吴大澂的内心。使湘之行对吴大澂人生的影响,只有透过这一卷诗,才能看到委曲细腻的展现。整理本《愙斋诗存》卷末还附录有《愙斋自订年谱》,这是研究吴大澂生平最为重要的文献。这部自订年谱出自谱主本人之手,文献珍贵,视角独特,十分难得。吴大澂寿终六十八岁,而《愙斋自订年谱》记至光绪十八年(一八九二)吴大澂抵湘之时,便戛然而止。以光绪十八年为界,《愙斋自订年谱》断裂为自作与他编两个部分,它以这样一种特殊的形式,宣告了使湘之行对于吴大澂人生的里程碑意义。

倒退两年,站在浯溪之旁、面对《大唐中兴颂》摩崖石刻的吴大澂,绝不会想到他的仕途即将走下坡路,他的政治生涯即将结束。《愙斋自订年谱》止于抵湘之年,似乎是一个“吾欲忘言”的象征。日暮途穷,吴大澂不需要向别人讲述自己的中兴之梦,剖白自己的忠爱之忱,如果需要,浯溪之水和浯溪摩崖石刻都可以为他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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