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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丨山水为笺写安化,人文有情共守望——评叶梦《梅山深处有安化》

来源:红网作者:蔡华建编辑:杨雁霞2026-01-23 17:2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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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山深处有安化》,叶梦 著,湖南电子音像出版社

文/蔡华建

我与叶梦有共同之处,我们同以副县长挂职安化,对安化有相同注脚;我们同用双脚丈量过安化的土地,在安化有相同的步履;我们同写散文,安化是我们永恒的同题。因此,《梅山深处有安化》里所写到的山水、人情,我也是熟悉的。

我们也有不同,她早我九年来到安化,她曾经走过的山径,已长成我脚下温热的脉络;更不同的是,她以深潜的姿势,熟悉安化的大地纹理与人文血脉,以两年挂职时光为笔,以数万张影像为证,在《梅山深处有安化》中完成了一场跨越地理与心灵的溯源之旅。这部融合了散文、摄影与田野调查的图文本,既是乡土纪实,也是以文学的诗性笔触,将山水之形、人文之魂与历史之痕编织成卷,把安化写成了梅山文化的地标,其书写智慧与精神内核,值得以文学理论视角深入剖析。

安化空间,多样流动有温度

亨利・列斐伏尔曾言:“空间是社会的产物,承载着特定的历史与文化意涵。”《梅山深处有安化》的叙事根基,正是建立在对安化空间的分解描述,又一重构之上。叶梦以“经线”与“纬线”为空间坐标系,将资水两岸的自然景观与人文聚落串联成网,形成了兼具地域准确性与文学感染力的空间“绘制”方式。经线之上,“百里画廊”的碧水青山与雪峰湖地质公园的亿年奇观遥相呼应,资水作为核心轴线,既是自然的河流,也是文化的纽带,串联起柘溪水电站的工业记忆与沿途古镇的商贸传奇;纬线之间,溪流峡谷的清幽与古村古镇的烟火交相辉映,麻溪河谷的晨雾、九龙池的雪峰,展现自然空间多样丰富的同时,又暗藏着梅山文化的真实内在。

在叶梦的书写中,空间并非静止的背景,而是流动的文本,每一处山水都镌刻着历史的印记。雪峰湖周边的冰碛岩,是6亿年前“雪球事件”的地质遗存,触摸岩石的纹路,便如同与地球的远古对话;马路镇的龙泉溶洞,空心鹅管的晶莹剔透与暗河的静谧幽深,构成了自然与人文共生的之境;而遍布乡间的风雨廊桥,如乐善桥、十义桥,以榫卯结构的精巧与青瓦翘檐的雅致,成为乡民精神栖息的载体。这些空间既遵循着自然的地理逻辑,又承载着梅山人的生活智慧与文化记忆,形成了“山水即文化,文化即山水”的独特叙事格局。

更值得称道的是,叶梦对空间的书写始终带着生命的温度。她并非居高临下地凝视山水,而是以参与的方式融入其中,在高城村的黎明中捕捉炊烟与鸟鸣,在冬天的麻溪河谷感受阳光与薄雾的交织,在黄沙坪的元宵之夜记录烛光与笑语。这种“沉浸式”的书写,使得自然空间超越了事物本身,成为承载情感与记忆的真实环境,正如现象学所强调的“生活世界”,山水不再是外在于人的客观存在,而是与人的感知、体验、情感深度交融的意义空间。

安化人文:精神图谱有光辉

如果说山水是安化的骨架,那么人便是安化的血脉。《梅山深处有安化》最动人的篇章,莫过于对梅山儿女精神风貌的细腻描摹,构成了一幅鲜活的当代乡土人文图景。叶梦以摄影记者的敏锐与文学家的悲悯,捕捉着普通人日常中的光辉瞬间,这些人物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在柴米油盐、春耕秋收中彰显着生命的韧性与尊严,构成了安化最深厚的精神样貌。

在人物书写中,叶梦始终坚持“平视”的视角,拒绝脸谱化的塑造与猎奇式的呈现。牵马人陈旺芳在茶马古道上的惬意笑容,藏着对生活的热爱;农民书法家龚高国在堂屋中挥毫的身影,彰显着乡土文化的生命力;96岁仍能上山打柴的万家冲老人,诠释着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还有龙溪村唱山歌的王成良夫妇,歌声悠远山岚为之灵动,体现出梅山人的浪漫与豁达。这些人物并非孤立的个体,而是梅山文化的承载者,他们的生活方式、价值观念与精神追求,共同构成了安化人文的精神图谱。

叶梦对人物的书写,还暗含着对乡土文化传承与变迁的深刻思考。在高城村,旅游开发带来了村庄的蜕变,村民们既要守护传统的生活方式,又要适应新时代的发展节奏,牵马运木与篝火晚会、农耕劳作与旅游服务,在他们的生活中自然交融;在洞市,贺氏宗祠里的黑茶制作与陈家花屋的雕花构件,见证着家族文化与商业文明的百年交错;而在烟溪,抗战时期兵工厂的历史记忆与当代小镇的市井烟火,构成了历史与现实的对话。这些人物的命运轨迹,与安化的发展变迁紧密相连,他们一边坚守,一边适应,从中寻找平衡,展现着乡土文化强大的生命力与包容性。

此外,叶梦对“匠人精神”的书写尤为动人。雕匠蒋国贤将竹根、奇石化为艺术品,在刀凿之间赋予材料新的生命;腊肉王罗桂平二十年坚守传统工艺,以匠心打造味觉盛宴;白沙溪的老茶人传承百年制茶技艺,让黑茶的醇香跨越时空。这些匠人以专注与执着守护着传统技艺,他们不仅是手艺的传承者,更是文化的守护者,面对工业化、标准化侵袭,他们在夹缝中生存,为乡土文化保留珍贵的火种而努力挣扎。

安化历史:可感可知有根基

历史是流动的血脉,记忆是文化的根基。《梅山深处有安化》并非单纯的当代纪实,而是始终贯穿着对历史记忆的记述与重现,在文本中形成了历史与现实交织的多重表达。叶梦以敏锐的洞察力,从残碑断碣、古建遗存、民间传说中挖掘被遗忘的历史碎片,将梅山文化的千年脉络清晰呈现,让读者在当代的山水人文中,聆听历史的深沉回响。

文本中的历史记忆,既有宏观的历史记述,也有微观的个体记忆。柘溪水电站的建设历程,凝聚着数万建设者的血汗与牺牲,大坝的钢筋水泥间,镌刻着新中国工业化的艰辛与辉煌;陶澍作为安化的文化地标,其陵园、官厅遗址与“印心石屋”的摩崖石刻,承载着清代名臣的政绩与梅山人的骄傲;而烟溪兵工厂的抗战记忆,那些被轰炸的厂房、牺牲的工人与平民,无一不是民族危亡之际的勇气与悲壮的重现。这些历史事件,通过叶梦的书写,与当代的山水人文形成呼应,让历史不再是没有温度的纯粹文字,而是可感可知的真实存在。

同时,叶梦也注重对微观个体记忆的挖掘,这些碎片化的记忆如同散落的珍珠,串联起安化的历史文脉。在马路煤矿旧址,94岁的黄梅老人的生活起居,折射着煤矿工人的沧桑岁月;在罗绕典故居,夯土墙的坚固与雕花门窗的精美,让人看见家族的兴衰与文人的风骨;在唐家观,老街上的豆腐作坊与茶碑遗存,见证着水运时代的商业繁华与文化交流。这些个体记忆与民间遗存,填补了宏大历史叙事的空白,让历史变得更加鲜活、立体,也让梅山文化的传承有了具体的载体。

值得注意的是,叶梦对历史记忆的记述,始终保持着客观与敬畏的态度。她既不刻意美化历史,也不刻意渲染苦难,而是以纪实的笔触呈现历史的本来面貌。在陶澍陵园,她既记录了陵园的气势恢宏,也提及“文革”时期的损毁与修复;在烟溪,她既讲述了兵工厂的辉煌与牺牲,也关注着当代小镇的发展与变迁。这种辩证的历史观,使得文本中的历史记述更加真实可信,也让读者在历史与现实的对话中,获得对文化传承的深刻思考。

安化表达:诗性质感有自觉

《梅山深处有安化》最显著的艺术特色,在于其跨媒介的书写方式与浓郁的诗性表达。作为摄影家与散文家,叶梦将影像的视觉冲击力与文字的文学感染力完美融合,形成了“图文互证、虚实相生”的审美效果,这种跨媒介书写不仅丰富了文本的表达维度,更彰显了作者高度的审美自觉。

文本中的文字书写,始终带着诗性的质感与韵律。叶梦的语言质朴而灵动,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却能以简洁的笔触勾勒出山水的神韵与人文的温度。写冬天的麻溪河谷,“冷冽的风与低温把空气中的一切悄悄过滤,阳光毫无阻碍地透过空气,那是万般澄明透亮”(《冬天的麻溪河谷》),寥寥数语便勾勒出冬日阳光的奇幻;写高城村的黎明,“阳光从溪水的东方照进高城的木屋,隐没在黎明暗影里的木屋被阳光最先照到的部分镀上一层金色”(《高城村三记》),画面感十足,充满诗意;而写安化的腊肉,“皮被熏出了透亮的金红色,瘦肉部分几乎完全变成了烟黑色,历经三个季节的腊肉在柴火冷烟的熏烤下,凝固了妙不可言的浓香”(《船溪村印象三章》),调动味觉与视觉感官,让人垂涎欲滴。这种诗性的语言,使得叶梦散文具有很强的感染力,让读者在阅读中仿佛身临其境,感受安化的山水之美与人文之韵。

影像作为文本的重要组成部分,与文字形成了互补与呼应。叶梦的摄影作品注重捕捉瞬间的真实与永恒,那些人物的笑容、山水的光影、古建筑的细节,都被定格为永恒的画面,与文字相互印证,共同构建起安化的立体形象。牵马人陈旺芳在大石头上吸烟惬意,高城村黎明时分翻飞的鸟雀,黄沙坪元宵之夜的烛光剪影,这些影像无需过多文字解释,便以视觉的力量直击人心,与文字共同形成了“1+1>2”的审美效果。同时,影像的直观性也弥补了文字表达的局限,让那些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山水奇观、建筑细节与人物神态,得到了精准的呈现。

另外,文本的结构安排也体现了诗性的审美追求。全书以“经线”“纬线”为纲,串联起各个乡镇的山水人文,每个章节既相对独立,又相互关联,形成了如同山水长卷般的全书结构。从江南的麻溪河谷到梅山的活力之都平口,从龙溪村的原生态朴素到黄沙坪的历史遗存,作者以脚步为线索,将安化的23个乡镇逐一呈现,读者在阅读中仿佛跟随作者的脚步,进行一场穿越梅山深处的文化之旅,这种线性与网状结合的结构,既保证了全书的逻辑性,又增添了阅读的趣味性。

安化文化:记录传承有担当

在城市化进程加速、乡土文化面临冲击的当下,《梅山深处有安化》的书写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与文化价值。叶梦以两年的时光深入安化,用文字与影像记录乡土的山水、人文与历史,本质上是一场对乡土文化的守护与传承,彰显了知识分子的文化自觉与责任担当。

叶梦散文对安化山水的赞美与守护,也体现了她对生态文明的深刻认知。她笔下的安化,是“湘中最后的香格里拉”,这里的山清水秀、森林茂密、物产丰饶,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典范。她对柘溪水库一湖碧水的珍视,对六步溪原始次生林的敬畏,对红豆杉等珍稀树种的呵护,都传递着生态文明的理念。在当代社会,环境污染、生态破坏日益严重,叶梦的书写能提示我们,山水不仅是审美对象,更是人类生存的根基,守护山水就是守护人类的未来。

全书对乡土人文的记录与传承,为当代乡土文化的保护提供了珍贵的样本。叶梦笔下的梅山文化,既有独特的民俗风情,如黄沙坪的元宵烛光、洞市的白喜事仪式、思游界的蚩尤祭祀;也有深厚的人文底蕴,如陶澍文化、茶马古道文化、抗战文化;还有精湛的传统技艺,如黑茶制作、木雕、陶艺。这些文化元素是安化的精神财富,也是中华民族文化多样性的重要组成部分。叶梦的书写,将这些珍贵的文化遗产记录下来,为后人研究与传承提供了丰富的资料,也让更多人了解到梅山文化的魅力。

还有一点很重要,就是《梅山深处有安化》的书写,为当代乡土文学提供了新的范式。叶梦既没有沉溺于对田园牧歌式的怀旧,也没有对乡土的落后进行冷酷的批判,而是以客观、理性、悲悯的态度,呈现乡土的真实面貌,书写乡土的发展变迁。她的跨媒介书写方式,丰富了乡土文学的表达形式;她对山水、人文、历史的立体呈现,拓展了乡土文学的叙事空间;她对乡土文化传承与创新的思考,深化了乡土文学的思想内涵。这种书写方式,为作家如何书写乡土、如何传承文化提供了有益的借鉴。

叶梦在书中写道:“安化已经成为我心灵的故乡,是一个让我感觉心灵温暖的地方。”(《自序》)这份深情厚谊,贯穿于全书的每一个字、每一张照片中。《梅山深处有安化》不仅是一部记录安化的图文本,更是一座连接城市与乡村、历史与现实、传统与现代的文化桥梁。它让我们看到,乡土并非落后与封闭的代名词,而是充满活力与智慧的生命之场;乡土文化并非僵化的古董,而是能够适应时代发展、不断焕发生机的精神财富。在当代社会,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书写,去记录乡土的变迁,守护文化的根脉,让山水之美、人文之韵、历史之魂得以代代相传。

我与叶梦是相同的,我们都深爱着安化这片土地,而叶梦与我又是不同的,她以文字和影像为工具,将安化的山水人文深刻记录。而正是这种不同,让我更加敬佩她的坚持与勇敢,敬佩她的视角与表达,她用作品提醒我们,乡土文化的传承不仅需要行动上的投入,也需要思想上的凝视与反思。

而我们之间的不同,也让我意识到,无论是通过文学创作还是社会实践,每个人都可以找到自己守护乡土文化的方式。叶梦的文字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安化的真实面貌,同时也启发我去思考如何在自己的写作中注入更多的文化自觉。

(作者系广州中远海运船舶技术工程有限公司纪委书记、工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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