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没的宗匠——高希舜研究》书评——拂去岁月尘，重识当年影

“但写真情并实境，任他埋没与流传。”

——明·都穆《学诗》

这句诗道尽了对文艺创作与史学研究的初心和坚守。杨卫先生的《埋没的宗匠——高希舜研究》从成书到出版，已历时三年，我有幸先睹为快，跟着此书一起探寻高希舜的艺术轨迹与人生脉络，感到非常荣幸。

近代以来的中国，美术置身于社会转型、政权更迭与战火纷飞的时代洪流之中，不仅没有走向式微，反而在历史的巨大转型中，通过参照西洋模式，建构起了日趋完善的现代美术教学体系，并催生出了一所所专门的美术院校。中国美术发展到今天的繁荣气象，得益于美育话语体系的建构，特别是进入民国后，在教育总长蔡元培的倡导和推动下，美育被作为教育方针得以全面实施，而一代代躬行实践的美术教育家，则助推了美育落地生根。遗憾的是，许多曾经在中国近现代美术教育进程中熠熠生辉的名字，后来却在岁月的流转中，被逐渐埋没了，高希舜就是其中一位。

徐悲鸿曾盛赞“当代画家首推高爱林”，高爱林就是高希舜。高希舜1895年出生于湖南益阳桃江的一个耕读之家，自小就以绘画闻名。高希舜从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毕业后，任该校附属小学图画教员，然而他并未止步于此，而是抱着“教育兴邦”的理想，考入北京美术学校（这是1918年蔡元培先生倡导创立的中国第一所国立美术专门学校）师范系。在北京美术学校，高希舜受业于陈师曾、姚茫父、王梦白、萧俊贤等绘画大师，并与齐白石交往甚密，由此打下了坚实的绘画基础。从北京美术学校毕业后，高希舜先后任教于北京师大附中、北京师范大学等院校，同时与邱石冥等同学一起创办私立京华美术专科学校。1927年，高希舜赴日留学，考取东京高等工艺学校（今千叶大学）继续深造；毕业后，高希舜回国，创办私立南京美术专科学校，接着又与于右任、王祺、张道藩、章毅然、李毅士、陈之佛、汤文聪、梁鼎铭发起成立中国美术会，积极组织并参与美术会的活动……

抗日战争爆发后，高希舜将南京美专迁回自己的家乡益阳桃江，即便在战火纷飞、物资匮乏的艰难环境中，仍然坚持办学，培养了一大批优秀的美术人才，如胡念祖、欧阳笃材、王憨山、伍祥干、葛觉民、莫立唐、曾彩初等等，大力促进了湖南美术的发展。新中国成立后，高希舜先是任教于京华美院，随着京华美院并入中央美术学院，他又成为这所中国美术教育最高学府的教师。1953年，中央美术学院成立中国绘画研究所（今中国艺术研究院），高希舜调入该所，直至退休……然而，这样一位对美术教育做出过巨大贡献、在美术界有着重要影响的艺术家，却被美术史所遗忘，长期得不到业界关注，不得不说是一种遗憾。正因为如此，杨卫先生所著的《埋没的宗匠——高希舜研究》一书，才弥足珍贵，具有了美术史补白的价值。

该书摒弃华丽辞藻的堆砌，以朴实的语言将高希舜的一生置于时代大背景下徐徐展开，从其家世背景、求学经历、办学过程，到晚年生活境况等，从美术史研究的视角，进行系统梳理，挖掘了高希舜在复杂的时代环境下踏上美术征途、践行美育理想的价值和意义，让这位被“埋没的宗匠”重新清晰起来，也让我们湖湘儿女得以更深刻地瞻仰湖湘文化土壤孕育出的艺术先贤，更真切地触摸到湖湘精神在美术领域的厚重力量。莎士比亚在《辛白林》中写到“我们命该遇到这样的时代”，道尽了个体与时代交织的宿命，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境遇，作为弱小的生命个体，无法自己选择所处的时代，却能选择面对时代的姿态——或是在激荡洪流中随波逐流，或是坚守信念主动奋进。高希舜的一生，正是以“践行美育”为锚点，在时代的起伏中坚定前行的生动注脚，他以对美术的执着和对理想的坚守，为自己所“命定”的时代，谱写了一段关于理想与担当的岁月华章。

钱学森是高希舜任教于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的学生，他曾在回忆录中评价高希舜：“一个朴实无华的尊者，是影响我一生的人物之一。”《埋没的宗匠——高希舜研究》一书，不仅系统地勾勒出了高希舜的人生轨迹、美术建树和教育贡献，同时也以生活细节、交友往来、学生回忆的插叙，将高希舜的形象刻画得有血有肉。如符竹书回忆起在南京美专上学时与高希舜的交集：“随后便学着校长（高希舜）的样，系上腰围裙，穿双新草鞋，再把一双布鞋别在腰后，裤脚很规则地卷起三道，校长则比我多背了个褡裢，都是一身干净的本地农夫打扮”；另一位学生胡念祖冒着胆子去到南京美专报名时，高希舜正“爬在树上剪枝，腰间扎根草绳”；其晚年的弟子陈青子回忆起高希舜安慰他时“用地道的家乡话吼到：‘莫自暴自弃啦！你应该感到老子天下第一！’”……这些细碎的回忆，以文学性的描述，让我们看到了一位美术教育家最本真的模样——朴实无华而充满烟火气。

1982年高希舜病逝后，中国美术家协会在讣告中写到：“与陈师曾、齐白石、徐悲鸿同著画名，是我国著名的老一辈画家和艺术教育家。”这一评价充分说明了希舜舜在中国美术界的重要地位。而杨卫先生的这部著作，更是以史料勾沉与文献研究的方式，为高希舜的艺术人生与时代意义“立传”，让这位曾经深度参与中国美术教育与美术事业建构的前辈，重新走进美术史，走进了大众视野。该书以时代事件为切入点，串联起中国美术的发展轨迹，更揭示出美术与时代、与个体之间，同频共振的历史逻辑，让美术叙事饱含时代温度与人文厚度。对于湖南的美术史研究来说，该书不仅弥补了地域美术史的某种空白，同时也提供了一种更大的研究视野。从近现代美术滥觞之时起，齐白石、萧俊贤、冯臼、陈师曾、高希舜、陈少梅等湘籍美术家便走出湖南，参与中国近现代美术的建构，他们的贡献早已超出某一地域范围，而具有了全国乃至世界性影响。以此形成对照，作为湖南的美术研究者，我们也应该自我审视，即如何在中国美术的大结构中，寻找地域美术的身影；又如何以地域美术的研究，丰富中国美术研究的整体叙事。而这正是《埋没的宗匠——高希舜研究》一书，带给湖南美术研究者们最大的启发。

（作者系湖南省美术家协会美术理论委员会副秘书长、策展委员会委员，省中国画学会理事，省女画家协会理事）

图片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

图书介绍

《埋没的宗匠——高希舜研究》

作者简介

杨卫，湖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现当代艺术研究中心主任，同时担任中国美术批评家年会秘书长。著有《没有灵魂的现代性》《形象的追忆》《批评之路》《历史的后花园——圆明园画家村逸事》《四十一个人》《一个人的出逃》等书。

内容简介

在20世纪的中国美术史中，高希舜本应该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作为著名中国画家，他不仅艺术成就斐然，而且与同时代的许多艺术大师，如王梦白、姚茫父、齐白石、陈半丁等都有密切交往。同时，高希舜也是一位著名的美术教育家，曾先后创办京华美术专科学校、南京美术专科学校，并在解放后任教于中央美术学院，培养的学生不计其数。并且，高希舜还是一位艺术活动家，早年曾参与创立中国美术会，与徐悲鸿、吴作人、陈树人等人一起策划参与过多次展览。但关于高希舜的研究较少，也多为某一阶段。为弥补这段美术史研究的空白，将高希舜从埋没的历史尘埃中挖掘出来，作者撰写了这本十多万字的高希舜研究。这本书作为首部研究高希舜的著作，以大量原始文献为依托，通过辩证分析法，来还原高希舜的本来面貌，具有较强的史料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