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漫谈丨从五十余封家书里寻找“最可爱的人”，《寻找蒋宗英》出版背后的故事

76年前的10月19日，中国人民志愿军跨过了鸭绿江，奔赴抗美援朝战场。无数年轻人辞别父母，把青春年华留在了异国他乡。

在这些年轻的身影中，有一位湖南澧县的姑娘蒋宗英，牺牲时还不满二十一岁。她留下了五十多封家书，用质朴真切的笔触，写下行军路上的磕碰、欢喜，写下对亲人的思念，也写下心中的理想信念。

由鲁迅文学奖获得者、著名军旅作家丁晓平创作，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寻找蒋宗英》，跳出了固有的英烈叙事框架，依托于珍贵的家书，带我们走近了这位鲜活立体的年轻湘籍志愿军女战士。

值此纪念之日，我们与该书责任编辑之一、湖南人民出版社编审吴向红，一起聊聊这本书出版背后的故事。

吴向红，湖南人民出版社编审

01

问：最初接触《寻找蒋宗英》这个选题是什么契机？

答：这个选题最初不是“策划”出来的，是“送”到手上的。

那是2023年秋天。丁晓平老师来长沙参加我们社《胜战——中国人民志愿军五任司令员》的新书发布活动。活动间隙，他认识了蒋宗英烈士的侄儿蒋祖烜同志。闲谈里，蒋祖烜提到：自己的小姑姑蒋宗英也参加过抗美援朝，牺牲时还不满21岁；而她生前留下的五十多封家书，被她的哥哥蒋宗恒珍藏了几十年，一封一封整理、一字一字录入电脑，保存了下来。

一句话，一册家书，就把丁老师的兴趣勾住了。他很快要来了一册由蒋宗恒老人编选的《最可爱的亲人：志愿军女战士蒋宗英家书》。翻开来，第一眼是一张黑白戎装照，一个白净微胖、留着齐耳短发的姑娘。再往下读，是一封封再家常不过的信：第一次骑马的兴奋，行军磨破了脚，想要一双合脚的棉鞋，惦记父母的身体，向姐姐撒娇，喜欢文学、想学写作，还托人买《人民文学》……从出版社的角度讲，一个好选题落地，往往要三个条件同时具备：一位愿意沉下去的作家、一份经得起打的原始材料、一个值得被记住的人。这三样，在那年秋天凑齐了。后来《寻找蒋宗英》先刊发于《人民文学》2024年第11期，又拿了2024年度人民文学奖非虚构作品奖，再经作者补充、扩展成书，由我们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

02

问：红色题材书稿很多，为什么最终决定推出这本书？它和一般英烈传记、抗美援朝题材作品最大差异在哪？

答：红书确实多，这是我们这一行的“题材富矿”，也是“题材险关”。我们在选题论证时下决心做，不是因为它“红”，而是因为它“不一样”。

第一，它的主角是“这一个”，不是“那一类”。蒋宗英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也没有可歌可泣的传奇，平平常常、平平淡淡。作者自己都说过，刚打开家书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写起”，于是想到一个词：寻找。她在信中写的是脚上磨出的水泡，是想要一双棉鞋，是馋家里的一口吃食——恰恰是这种“普通”，让七十年后的年轻人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块碑。

第二，它有“三重文本”的结构。全书不是一个声音从头说到尾，而是三样东西彼此呼应：

一是报告文学《寻找蒋宗英》，以五十余封家书为线索，把蒋宗英个人的行军历程与抗美援朝战争进程两条线交织起来；

二是书信体长文《革命人永远是年轻——写给志愿军女战士蒋宗英的一封信》；

三是完整收录五十余封家书原文，让读者直接面对蒋宗英自己的文字。

第三，它的落点不是“她怎么牺牲的”，而是“最可爱的人是怎么炼成的”。一般的英烈传记重在立传、颂功；抗美援朝题材不少作品重在写战役、写惨烈。这本书偏偏从一个普通女兵的成长入手，用家书当入口，回答的是一个人的信仰是怎么长出来的。作者说，他从家书里“找到了战士的好样子，找到了青春的好样子，也找到了永远不变的军魂”。这句话，就是这本书区别于同类题材的地方。

03

问：编辑过程中，有没有哪一段文字、哪一封家书，反复阅读后依然让你深受触动？

答：有几处，是我在编辑过程中印象最深刻的。

一处是1951年4月，蒋宗英赴朝之前写给父母的那封信。她写道：

“告诉您老一个好消息，我们接受了新的任务，马上就要出国到朝鲜杀美国鬼子去，我想您们听了一定很高兴的……我们不愿意战争，但是我们并不害怕战争，我们有强大的力量。妈，您等着我们胜利的消息吧。”

随这封信，她把自己暂不需要的日常用品一并寄回了家——她是做好了上战场的准备的。一个二十岁的姑娘，用“好消息”三个字来报出征，把话说得这样平静。而“我们不愿意战争，但是我们并不害怕战争”这一句，几乎就是一个民族在那个年代全部的姿态。

另一处，是她1949年9月15日夜里写下的第一封家书。那天她离家走了一天多，窗外下起了雨。她说自己没穿袜子，鞋子是麻索做的，脚底打了个大泡，第一天还忍得住，第二天又忍痛走了二十里，后来实在不能再忍才骑了马——“这是初次，也算我的胆子大，骑在上面一点也不怕”。她还说，每天清早两点出发，中午大休息吃午饭，下午四点又走。落款是报平安：脚上了药，下雨了，雨大就不走、雨小就照常前进。

一个十九岁的女孩，把脚上的泡、把第一次骑马的得意、把第二天的行程，一五一十说给父母听。她不是天生不怕苦的，她只是把怕和疼都写进信里，第二天照旧上路。

还有一处，是她对未来的那种笃定。她在信里写道：“我希望自己到工作岗位后一定要为人民为工作而努力……只要努力，一定不会失望的。我有这样的自信，所以我非常快乐。”——这句话和她的结局放在一起看，最让人沉默。

我在编辑这些文字时的唯一想法，就是不加修饰，不改语气，不替她说漂亮话。还原一个“真实、鲜活”的蒋宗英。五十余封家书能原样出版，正是为了让那个十九岁的湘妹子，重新变成一个“有喜怒哀乐的年轻人”，而不仅仅是烈士名录里的一个名字。

04

问：蒋宗英牺牲时年仅21岁，和当下青年年龄接近。你觉得这本书对当代年轻人最大的启示是什么？

答：书出版后，不少人问我，这本书给谁看？其实，这个答案，只要翻开书就有了。这本书替今天的年轻人回答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一个人到底该怎样度过自己的人生？

作者讲过一个判断，我很认同：蒋宗英在家书里“永远活着”，她用自己的文字告诉后来人——应该怎样当兵，应该怎样工作，应该怎样度过人生。这话听着大，其实很实。她十九岁参军，读的是县立简易师范，爱好文学，想学写作，也想家、也撒娇、也馋嘴，也渴望一双合脚的棉鞋。她从不“高大上”，只是老老实实把该做的事做好，把该走的路走完。信仰在她身上，不是在口号里长出来的，而是在“为人民、为工作而努力”的每一天里长出来的。

对今天的年轻人来说，这本书珍贵的地方在于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它不要求任何人像烈士那样去牺牲，它只是让你看见：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姑娘，曾经在那样艰苦的条件下，依然把日子过得那么有热气、那么有方向感。她在信里写下“甘愿牺牲我一切，甚至头颅”的时候，不是一时冲动，是一天天走出来的。

所以，如果一定要说启示，我们宁愿说它是一种“活法”的样本：心里装着比自己大的东西，脚下走好眼前的每一步。这两样都做到，一个人就不容易垮。

蒋宗英没有留下太多照片，也没有留下惊天动地的传奇，却用五十余封家书，留下了一个年轻共产党员、志愿军女战士最真实的模样。这比任何总结陈词都更有力量。

05

问：作者把本书全部稿酬捐赠用于英烈褒扬事业，出版团队如何看待这件事？

答：在我们决定出版立项的时候，丁晓平老师就表态：稿酬全部捐出。对此，我的感受是：敬佩，但也不意外。

不意外，是因为写这本书的人。丁晓平老师在首发式上说过一句话：“蒋宗英才是这本书真正的第一作者，我仅仅是一名聆听者、记录者、复述者或者对话者。”一个人如果真把自己放在“聆听者”的位置上，最后做出把全部稿酬捐出去的决定，是顺理成章的。写书的人先被打动了，读者才可能被打动。

我想，这是一次“从文字到现实的致敬”。书里寻找蒋宗英，书外把稿酬交给褒扬英烈的事业——文本里说的和文本外做的，是一件事。同时，它替这本书加了一个注脚。我们做编辑的，最怕的就是“写完就完了”。稿酬捐赠，让这场“寻找”没有停在纸面上，它接上了一件长期的、实际的工作。

06

问：如果让你向读者推荐这本书，你会用哪一句话概括？

答：如果只能说一句，我想对读者说：

这不是一本讲烈士如何牺牲的书，而是一本讲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姑娘，如何把普通的日子过成了信仰的书。

如果还能多说一句，我想补上：蒋宗英用生命和鲜血“写”了这本书，我们只是把它送到你面前。

推荐阅读

《寻找蒋宗英》

丁晓平 著

湖南人民出版社

内容简介：本书以志愿军女战士蒋宗英的五十多封战场家书为史料基础，以新中国史、蒋氏家族史和蒋宗英成长史为叙述坐标，抱“了解之同情”的态度，采取文本细读和史事重现相贯通的手法，文质兼美、生动鲜活地刻画了志愿军女战士的成长历程。它让读者可以感受到生命的坚韧与美好、成长的磨砺与蜕变、家国情怀的深沉与伟大，它不仅是一个人物的传记，更是一段历史的深情回眸，是一曲献给所有志愿军战士的赞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