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 | 苦难大地上的行旅与信仰微光——读鲍尔吉·原野《雪山杜鹃》

在中国原创儿童文学的版图中，宏大历史题材的书写向来伴随着一种严苛的叙事考验。创作者必须在历史固有的厚重与残酷与儿童的阅读和接受心理之间，建立起一种自然而深沉的联结。流于表面的观念教化，容易使文本沦为干瘪的概念演绎；而无节制地俯就儿童趣味，又往往会削弱历史内在的悲剧力量与崇高向度。“梦想家”品牌推出的鲍尔吉·原野作品《雪山杜鹃》，在这条充满张力的探索之路上，展现出了难能可贵的文学克制与真诚。这部作品摒弃了空洞的抒情与模式化的英雄赞歌，将红军长征的史诗背景还原为风雪、沼泽、饥饿与生死的具象考验，在极端的生存环境中完成了对生命韧性与革命信仰的深度书写。

还原生存的粗粝质感与生命尊严

文学的感染力首先建立在感官真实的基石之上。《雪山杜鹃》并没有将长征抽象为一条地图上的红色虚线，而是将其还原为肉身在极限环境中所经受的考验。小说以红十三团收容队队长特木热带领战士马根宝、王龙护送伤员和物资前往马塘为线索，铺陈出一条充满砾石、冰雪与敌意的险途。

鲍尔吉·原野以极具质感的细节，刻画了“饥饿”与“死亡”的沉重。当收容队面临断粮绝境时，特木热被迫割下从敌人那里缴获的皮靴帮子，在小铁锅里熬煮，并将煮烂的皮靴条喂给因失血和疟疾而虚弱不堪的张水财。这种对生存极限境地的冷峻白描，不仅没有削弱英雄主义的光芒，反而赋予了革命者一种极具痛感的尊严。在茫茫的川西高原上，自然伟力同样无情。为了采摘几株饱满的野燕麦，特木热险些被深不见底的泥炭沼泽吞没，冰冷的泥浆瞬间涌至腰部；在行军途中，突如其来的尘卷风如同旋转的黄柱子，裹挟着石头与落叶，无情地砸向战士们的身体。文本通过这些未加粉饰的苦难细节，向小读者展现了历史的粗粝与坚硬，确立了一种不回避苦难、不粉饰牺牲的叙事伦理。

异质文化的交汇与精神境界的拓宽

在艰难的跋涉中，收容队与藏族孤儿才让的相遇，构成了整部小说最核心的情感与文化向度。才让最初是一个处于边缘状态的少年，他丢失了头人的牦牛，被马贼剥去衣物，赤身裸体地捆绑在旷野的柳树上。他对世界的认知遵循着朴素甚至带有些许野性的生存法则，他会因贪图特木热那支刻着德文字母的毛瑟枪，向救命恩人抛撒沙土并伺机夺枪逃窜。

然而，这部作品的深刻之处在于，它并没有安排一场居高临下的简单“改造”，而是让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经验在冰雪荒原上展开了平等的对话。孤儿才让为这支疲惫的队伍带来了原生态的在地智慧：他熟稔高山草木，能够用燃烧的牦牛粪、唐古特乌头、岩白菜产生的烟雾，奇迹般地压制了张水财的高烧；他敏锐的目光能凭借细微的爪印，精准分辨出是羌民的猎犬叼走了珍贵的药材达巴草。

与此同时，特木热这一人物形象具有极高的精神丰沛度。他身为蒙古族，曾在北京蒙藏学校经历过“五四”运动的洗礼，随后赴法国勤工俭学，又在莫斯科的红军学校接受过专业的军事训练。当特木热在草皮屋顶的鹅卵石房子里，向才让讲述乘坐法国“盎特莱蓬”号火轮船的经历，以及在异国他乡的革命岁月时，现代文明与无产阶级革命的世界图景，第一次撞击了藏族少年的心灵。

极其精妙的是，才让并没有生硬地接受这些现代概念，而是将特木热讲述的“火轮船上的牛群”与藏族神话中的“格萨尔王”在梦境中进行了融合重构。在才让的梦里，他身披格萨尔王赐予的白银盔甲，手舞如意宝剑，跟随骑着红马的英雄在海上飞翔，解救了犹如白色巨大贝壳般的火轮船上的牛群。共产主义信仰的播撒、现代启蒙的微光与少数民族的传统神话在文本中水乳交融，完成了一种不露痕迹的精神传递。

“杜鹃”的诗学隐喻与高贵的牺牲

《雪山杜鹃》的书写始终笼罩在一种悲壮而沉静的诗意之中。这种诗意并非来自虚假的拔高，而是源于对生与死的悲悯凝视。小说中，伤员张水财深知自己的重伤会拖累队伍，几度欲寻短见，甚至悄悄爬进阴暗的水洞隐藏自己。在面临敌人骑兵突袭的绝境时，他为了掩护战友，毅然拉响了仅有的一颗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

在掩埋张水财的干河沟里，战友马根宝不知从何处采来一枝杜鹃花，郑重地放在坟头的石头上，那花瓣上凝聚的融雪水珠宛如人的眼泪。这一自然意象，随后在特木热翻越高山垭口时得到了最为震撼的升华。当特木热看到在极寒冻土与碎石中倔强开放的晚花杜鹃时，这位历经沧桑的革命者吟诵起一句诗——“杜鹃花染红了荒凉的山冈”，并伏在马背上失声痛哭。此时，“杜鹃”不再是简单的植物，特木热深情地昭示了它的精神内涵：“红军不死，他们像杜鹃花一样，开放在最寒冷的雪山上。”这种将惨烈的牺牲与高洁的自然之美相融合的笔法，极大地拓展了文本的审美空间，让悲剧升华为一种震撼人心的信仰力量。

儿童文学不仅承担着抚慰心灵的功能，更肩负着传递历史记忆与塑造坚韧人格的现实使命。鲍尔吉·原野的《雪山杜鹃》，以沉稳克制的叙事、扎实雄健的笔力，为当代少年儿童还原了一段带着体温与痛感的长征史诗。它告诉我们，真正的英雄主义不是凌空蹈虚的豪言壮语，而是在泥泞、严寒与饥饿的砺石上磨砺出的生命光芒。翻开这本书，去触摸那些风雪中的鹅卵石与野燕麦，去聆听杂谷脑河谷的枪声与杜鹃花的低语，相信年轻的读者们定能在历史的回声中，找到支撑自我前行的精神力量。

本文作者简介

吴翔宇，浙江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浙江师范大学儿童文学研究中心主任、教育部青年长江学者、浙江省宣传思想文化青年英才、浙江省高校领军人才、浙江省高校中青年学科带头人。兼任全国师范院校儿童文学研究会理事长、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理事、中国鲁迅研究会理事。主要从事儿童文学、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