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作者:范丽编辑:杨雁霞2026-10-23 11:08:01
谨以此文,纪念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62周年,深切缅怀汪成农、韩文林老师,献给所有马兰人。

1964年10月16日15时,罗布泊上空升起一朵蘑菇云。
那一声惊雷,距今已有62年了。
那片曾被称作“死亡之海”的荒原,有一个花的名字。当年,第一批建设者初进戈壁、规划蓝图,恰逢马兰花盛开,蓝莹莹的花朵沿着水沟竞相怒放,清香袭人。这是一种在最严酷环境中生长的植物,深深扎根大漠,坚韧不拔,宁折不伏。于是,荒原有了名字:马兰;这里的人,也有了一个自豪的称呼:马兰人。
名字
1958年起,数以万计的优秀儿女陆续奔赴罗布泊,有抗美援朝战场上战功卓著的军人,有从全国选调的专家和技术骨干,有清华、北大、哈军工的毕业生,也有各城市选调的工人师傅。他们从此隐姓埋名,喝碱水、住地窖、战风沙,以世界上最少的试验次数、最高的成功率、最低的费效比,建起了中国精干有效的核自卫力量。

▲身穿防护服的张蕴钰司令员。
他们中的许多人,我们今天才能叫出名字:
张蕴钰,新中国第一位核司令。上甘岭的坑道里,他带着战士白天隐蔽、夜出奇兵;1958年受命筹建原子靶场,只答了五个字:“行!服从命令!”他率队走进罗布泊,勘察近3个月,在千年荒原上打下场区的“中心桩”。1964年10月16日,他手握起爆钥匙,登上托举原子弹的百米铁塔,做起爆前的最后一次检查。当天下午,一声惊雷震彻寰宇,那一刻,整个世界都感受到了他的分量。
程开甲。爱丁堡与戈壁滩,他选了后者。手边连个计算器都没有,他就在小黑板上写满公式。有人问他:如果不回来,学术上会不会有更大成就?他说:“如果不回来,在学术上也可能有更大的成就,但绝不会有现在这样幸福——因为我现在做的一切,都和祖国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此后二十多年,几乎每一次核试验,他都亲临现场。
林俊德。深藏大漠52年,参与了全部45次核试验。癌症晚期,他拒绝手术:“如果不能工作,多活几天又有什么意义?”生命最后8天,他戴着氧气面罩整理电脑里的资料。医生多次要他躺下休息,他说:“不能躺下,一躺下就起不来了。”2012年度“感动中国”人物给他的颁奖词里,有这样一句——“战士自有战士的告别,你永远不会倒下。”
手
有一群工兵,在大山腹部、大漠深处最艰苦的地方一干就是好些年——对他们来说,看见太阳和月亮,都成了奢望。


▲当年的环境异常艰苦。
老营长杨杰,第一个抱起几十公斤重的风钻。硬岩片如尖刀般锋利,锹铲不动,镐刨不进,只能用手一块块搬——手套磨成碎片,胶鞋磨穿了底。试钻5年,他在帐篷和地窖里住了5年,终于在坚硬的戈壁岩层中钻出了第一口竖井。
“双钻将”徐跃俊,一次进洞,一块大石头从手背上擦过。他没觉得疼,打完两米深的炮眼,凑到亮处一看,血淋淋的手上,只剩下4根指头。
1979年8月23日黄昏,班长刘海林硬是争取到排哑炮的任务。第一颗排除了,他挥手示意战友别动;第二颗排除了,他脸上挂着胜利的微笑。战友们屏住呼吸,等待第三次挥手。一声闷响,尘土骤然腾起。30多米的高空,只留下一块飘荡的红布片。那是他入伍时,妈妈用攒下的鸡蛋换来的红背心。
这些战士不怕打钻,不怕哑炮,唯独怕照相。对着采访的摄像机,扒渣手们把汗淋淋的光脊背转过去,把安全帽往下压,甚至把石浆水往脸上抹。他们从没敢告诉父母自己是打山洞的,怕爹娘在电视里看到自己的镜头,心里难受。
那是一双双变形的手:大拇指不能弯曲,指甲盖厚得几乎堆在指头上。可正是这一双双手,托起了大国重器。即使妈妈真的在电视上认出了他,他大概也会说,“妈妈,那不是我!”
曾见证这些身边故事的汪成农老师,自己就是一名工兵。
18岁那年,汪成农老师来到马兰 基地工兵团当兵。工兵有多苦,他从来没有说过。他只是把那些抱风钻的手、排哑炮的人、看不见太阳和月亮的岁月,一个个写进故事里。后来我才明白,《我是马兰人》里那些让我热泪盈眶的工兵故事,也是他自己吃过的苦、见过的人。
在马兰,他一待就是31年。
空白
还有更多的人,没有留下壮举,只有日复一日的坚守。


▲从一穷二白到举世瞩目,这条路,是先辈们用奋斗和奉献蹚出来的。
做豆腐的路明光,把牧民废弃的羊圈改成豆腐坊。没有水,自己挖井;没有柴,就赶着毛驴车去捡红柳根。官兵们吃上那白白嫩嫩的“马兰豆腐”时,他一个人身兼伙夫、挑夫、饲养员。
守井老兵薄建国,扛着铁锹沿水管走了一天又一天,哪处漏水就挖开、修好、再埋上。他送走了一批又一批新兵,自己和水井相伴了13年。
地窖小学的第一位教师袁莉辉,从湖南长沙师范学校毕业后走进戈壁,语文、数学、音乐、体育一肩挑。后来她患上肾盂肾炎,病情稍一稳定就要求出院,“不能耽误学生。”带病上课,一站就是45分钟。1973年,她病逝于北京,年仅37岁,离开了她心爱的三尺讲台。
马兰革命烈士陵园,长眠着400多位为这项事业献身的人。他们中,有将军,也有士兵、职工和家属;有的没戴过军功章,有的连姓名都没留下——至今还有近50块墓碑上,是一片空白。
那空白,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接力
巨响早已远去。那段隐姓埋名的岁月,一度湮没在风沙里,若不是有人坚持讲述,那些故事,或许就永远留在了戈壁深处。

▲左起:本文作者范丽,《我是马兰人》三位作者彭继超、汪成农、于建华。
1965年7月,19岁的韩文林从北京来到了马兰子弟学校教书,一呆就是16年。1967年氢弹试验成功那天,他站在红山半山坡上,亲眼看见巨大的蘑菇云腾空而起。那一刻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每天平凡的教学工作,与祖国的伟大事业紧紧联系在一起。退休后,他把马兰的岁月写成文字,巡回宣讲70余场,从穿短袖讲到穿羽绒服,场场饱含深情。
四年前,《我是马兰人》出版。汪成农、彭继超、于建华三位老师,把那些沉睡的故事一一唤醒,捧到了广大少年儿童面前。
汪成农老师荣立过三次三等功,但他从不对人说起。他只是说,见到了太多让人感动的人,一直没法宣传,所以要不停地拿起笔,把那些可敬可爱的人一个个记下来。他这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着想,退休后还一直在做慈善。着手做《我是马兰人》这本书时,他就在经历病痛——2023年2月来北京参加新书发布会前,他刚刚结束第22次化疗。发布会后不到八个月,2023年10月22日,他永远地走了。送他那天,那些他一手带出来的马兰老兵,眼里都含着泪花。
他一次次为马兰人动容,却不知道,他自己,就是最让人动容的马兰人。
这本书的另外两位作者——彭继超、于建华,同样是从罗布泊走出来的马兰老兵。这些年,他们一边写,一边讲:写,是把马兰人的故事一个个地记下来;讲,是带着马兰精神和马兰人的故事,走进校园、走上讲台,讲给一批又一批孩子听。马兰人写马兰人,老兵讲老兵——马兰精神,早已融进他们的人生底色;他们笔下的每一个字、讲出的每一个故事,都带着发自内心的温情。
今年端午后,韩文林老师也走了。
现在,汪成农老师离开我们整整三年了。
讲述的人,有些永远地离开了;可宣扬马兰人和马兰精神,从来没有停下——马兰人的故事,正被越来越多的人接着讲下去。这根接力棒,如今传到了我们手里。
生活
他们拼尽一生,只为这个国家不再受人欺辱,只为人民能过上安稳的日子。惊雷远去,灯火长明。如今的万家灯火、繁华街市、琅琅书声,正是他们用青春和生命托举出来的。


▲如今的马兰 基地,早已旧貌换新颜。
接过这根接力棒,未必要人人都去干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们当年拼命守护的,就是我们今天这些寻常的生活。
守好这份寻常,不是躺平,不是在短视频和游戏里消磨光阴,而是把日子过出滋味、过出分量来:清晨按时醒来,认认真真吃一顿热乎的早餐;白天把手头的事做扎实,教师的课、工人的活、案头的文,样样对得起光阴;在傍晚的市场上捎一把时新的菜,让厨房升起烟火,一家人围桌而坐;闲时放下手机,陪孩子读一会儿书,陪父母说一会儿话;遇到难处,咬咬牙,再试一次。你可以不优秀,但不能不努力;你可以不聪慧,但不能止步不前。
成年人把日子过得踏实而热气腾腾,是对先辈最好的告慰;孩子们好好读书、每天进步一点点,将来国家需要时能挺身而出,就是他们最想看到的模样。
何其有幸,有那么多先辈前赴后继,托举出今日的盛世安康;何其有幸,我们生活在这个盛世。
这一刻,特别怀念马兰人,怀念每一个为这盛世添砖铸盾的人。这一刻,也想对平凡生活里的你我说:心中有梦,眼里有光;疲惫迷茫时,依然向前走。
明年春天,戈壁滩上的马兰花,还会如约盛开。愿我们每一个人,都好好生活,替自己,也替那些为我们托举起美好生活的人。
我想,最好的纪念,就是好好生活。
本文作者:
范丽,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资深编辑,副编审,《我是马兰人》责任编辑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