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湖南人民出版社作者:编辑:杨雁霞2026-11-16 14:41:09
编者按:童年是人生中充满好奇与想象的时期。孩子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对他人目光的在意,以及面对意外时的忐忑与欣喜,都构成了童年独有的生活趣味。今天,让我们翻开一篇童年回忆,透过一段令人忍俊不禁的生活经历,感受文字中的童真童趣。本文摘自《春草自生长》。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椅子上,随手摆弄着剪刀。抬眼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眉毛要是剪短一点,兴许会更好看。
我先试着剪掉一点,觉得不太明显,便又大着胆子多剪了几下。等凑近镜子仔细一看,心里顿时一沉:两边眉毛已经被剪得凹凸不齐,有些地方简直像被狗啃过一样。

那阵子,电视里的《白眉大侠》正火得厉害。徐良那一双白眉,让人一眼就能认出他来。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想:要是把眉毛剃光,明天进教室,大家一眼就看出我是“白眉大侠”,那该多威风。
我把剪刀往桌上一放,索性,抓起旁边的剃须刀,对着镜子,把剩下那些残存的眉毛全刮了个精光。
刮完以后,我重新打量镜子里那张光秃秃、怪里怪气的脸。
不知怎么的,大师傅爷爷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连忙背过身去,把剃须刀放回原处,强压着怦怦乱跳的心,对他说:“我回去睡觉了。”
他没有任何反应。
我这才猛地想起,他根本听不见。于是,便走近几步,站到他面前比划了一下,又扯着嗓子喊道:“我回去睡觉了!”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我的脸。他愣了愣,眉头渐渐皱起来,像是想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可我没等他开口,便赶紧转过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我在院子里迎面碰见张叔叔。他先是一愣,接着凑近了些,满脸诧异地问:“恒熠,你的眉毛呢?”
我刚睡醒,人还迷迷糊糊的。被他这么一问,瞌睡虫顿时跑得无影无踪。
“我给剃了!”我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说,“你看,像不像白眉大侠?”
张叔叔盯着我又瞧了几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像,很像。”
我听见那个“像”字,心里一下子乐开了花,背起书包便往学校跑。一路上,我总觉得街上的人都在看我,心里还暗暗得意,觉得自己果然有几分大侠的样子。
可一进教室,同学们的反应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他们很快发现了我的异样。大家先是安静了几秒,接着便凑在一块儿,小声议论起来。
“恒熠今天怎么变了样?”
“他的眉毛没了。”
李明亮走到我课桌前,皱着眉头问:“恒熠,你眉毛怎么没了?你这张脸看起来……白得有点吓人。”
“白就对了!”我扬起下巴,“我这是白眉大侠。”
“不像。”他很认真地否定我。
我正要反驳,旁边有个同学忽然扯着嗓子喊道:“这哪是什么白眉大侠?这明明就是‘无眉大侠’!”
有人没忍住先笑出了声,接着,笑声便一点点冒了出来,很快传遍了教室。有人摸着自己的眉骨,有人低头假装翻书,却又忍不住偷眼看我。
我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只觉得脸颊火烧火燎地发烫。我冲着大家吐了吐舌头,拼命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却已经乱成了一团。
中午回税务所吃饭,父亲一抬眼看见我,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这是怎么回事?眉毛呢?”
我低着头,断断续续地把昨晚在大师傅爷爷房间里干的荒唐事讲了一遍。站在一旁的张叔叔哈哈大笑起来。
我忽然觉得,他的笑声和早上不一样了。早上的笑声让我得意,这一回,却让我有些抬不起头。
父亲听完,也有些哭笑不得,摇着头说:“以后别乱剃。好端端的眉毛,剃掉做什么?”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没有落下去。

这时,大师傅爷爷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大概没听见我们刚才说了什么,只是他的目光很快落到了我脸上。
他站在那里,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把昨晚的事想明白了。
“原来你昨天晚上坐在那儿,是把眉毛剃了。”
他的话语速很慢,声音也不大,说完,嘴角像是微微动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很淡的笑意。
我低着头,没有作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满脑子都在想:眉毛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出来?
我忍不住抬手摸了摸眉骨,那里光秃秃的。一丝恐惧忽然爬上心头:要是它这辈子都不长了,我该怎么办?
第二天,我很早就起了床,对着镜子端详了许久,可眉毛没有半点变化。
到了学校,有人会盯着我看,也有人明明看见了,却装作若无其事。无论怎样,都让我浑身不自在。
中午吃饭时,我终于憋不住,问父亲:“眉毛会不会真的不长了?”
“怎么可能?”他头也没抬。
“那万一呢?”
“那你就一辈子当个没眉毛的人呗。”
父亲不过是随口逗我一句,我却当了真。
我低头盯着饭碗,半天没再说话。刚才还觉得挺香的饭,忽然变得没什么味道了。父亲大概看出了我的反常,筷子停了停,却没再接着逗我。

从那以后,我开始频繁照镜子。每天早上出门前、晚上睡觉前,总要凑到镜子前仔仔细细看一遍,反复确认:眉毛是不是长出来一点了?
有一天,李明亮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它会长的。”
我问:“多久?”
“不知道。”
他说话向来这样,干脆地扔下一个结论,从不多作解释。
可那天,我却莫名觉得安心了一点。也许是因为,他说得太肯定,像是在替我把那件最害怕的事,挡在了外面。
就这样过了十来天——那段没有眉毛的日子,在一个孩子的感觉里,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直到一个周末回村后,我照镜子时,忽然发现眉骨上像是冒出了一层细细的小刺。我赶紧把脸凑近镜子,反复看了又看。
真的长出来了。
那一瞬间,我顿时松了口气,连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些。
我撒腿跑去找母亲,把脸凑到她跟前,让她仔细看。
她只扫了一眼,淡淡地说:“嗯,是长了点。”
她的语气很平静,可这句话落到我耳朵里,却像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从那以后,我照镜子时,终于不必先摸一摸眉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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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草自生长》
朱恒熠 著
湖南人民出版社
内容简介:这是一本关于成长与教育的随笔集。作者回望自己的童年岁月与成长经历,重新思考成长、亲子关系与教育的意义。那些看似平常的故事,既是一个人的成长记忆,也为今天的父母理解孩子提供了另一种视角——让成长回归自然,也让焦虑慢慢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