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荐书丨读懂六经,才算读懂中国学问的底层逻辑

来源:岳麓书社作者:编辑:杨雁霞2026-11-17 17:36:19

“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人文,是中国文化的核心。刘梦溪先生的《观乎人文》提出要回归中国文化的人文精神和人文传统。作者深厚的学养,对先贤的敬仰之心,对传统文化命运的关切,见诸字里行间。今天我们展读书中《六经是经学的祖经——在马一浮书院返归六经论坛上的致辞》一文,返归原典,追寻中国学问的根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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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乎人文:东塾人文讲谈录》

中国学问,向以经、史、子、集四部类分,而以经学为四部之首。

《易》《诗》《书》《礼》《乐》《春秋》是经学的本经,但开始并不以经称,而是称之为六艺。《周礼·地官司徒》也有六艺之名,包括礼、乐、射、御、书、数,相当于当时的通识课。“礼”通过演练来学习,“乐”是演礼诵诗时所配之乐,“射”是射箭,“御”是驾车,“书”是识字课,“数”是计算课。《周礼》称此种六艺为“教万民”的“乡三物”之一种。“乡三物”另外两种是“六德”和“六行”:“六德”有知、仁、圣、义、忠、和六目,“六行”有孝、友、睦、姻、任、恤六目。“六德”和“六行”属于德教,六艺属于技能教育。在孔子门下,“六德”“六行”的内容贯穿于全部教学活动之中。六艺则单列,是弟子们必修的六门技艺课程。此种六艺也可以看作六门实践课。但还有另一套六艺,即《易》《诗》《书》《礼》《乐》《春秋》,可以称作经典阅读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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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本经典的六艺,就是后来所说的六经。究竟从何时开始以六经称?应该是很晚的事情。荀子有“始乎诵经,终乎读礼”之说(《劝学》),并未直接出现“六经”字样。《庄子·天运篇》引孔子的话说:“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突兀地衍出“六经”二字,可以断定,绝非当日之孔子所能说出者,反而证明,编次在《庄子·外篇》的《天运》,很可能不是庄生的原作。能够证实的六经名谓,实起自汉代,《史记》《汉书》两书多有出现,但仍不及单提《易》《诗》《书》《礼》《乐》《春秋》者多。

说是六经,能看到的只有五经。《乐》这一“经”,竟神不知鬼不觉地丢失了,从古及今,地上地下,谁也没有看到过。尽管如此,直到民国,学者仍不免以六经称之。其实,爬梳六经载籍,《乐》的文本固然遍寻不得,“乐”则随处可见。且《诗经》是诗、乐“联袂”(《史记·孔子世家》“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即为此意),礼、乐并提。因此不妨假设,也许《乐》潜入《诗》和《礼》里面去了。

六经之中,《礼》有《周礼》《仪礼》《礼记》“三礼”,《春秋》有《左传》《穀梁传》《公羊传》“三传”,加上《易》《诗》《书》,是为“九经”。唐代有君主送九经给国立学校的隆礼,被视为鼓励文教的大举措。当年朱熹重建庐山白鹿洞书院,就曾向朝廷请过九经。《论语》《孝经》《尔雅》是唐代增入的,成为十二经。至南宋,又将《孟子》扩入,十三经由是立名。但细考,《尔雅》是诠解六经语词的工具书,类同于《说文解字》,属于小学的范围。《孟子》是子书,尤不宜以子乱经。《春秋》三传是“传”,也不宜与《春秋经》等同。“三礼”则有另外的复杂情况。这是经学一个又一个未了的公案,这里且不说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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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强调的是,六经是十三经的祖经,是中国经学的本经。

研究经学,本经最重要。六经是中国文化原初的文本经典,是中国学术最早的思想源头。《礼记·大学》云:“物有本末,事有终始。”就经学而言,六经就是“本”,六经就是“始”。《大学》又说:“知所先后,则近道矣。”“道”在哪里?“道”在六经。六经之原,则为大《易》。《易·系辞》云:“《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道者何?就《易》的语境而言,道是“一”,道是太极。在这点上,《老》之道和《易》之道异途同归。具体言之,《易》是“生生”之道,《老》是“贞胜”之道。亦即《老》是在不对称情况下寻求战胜之道。贞者,正也。因此《老子》不是阴谋道术,而是遵循天道的返正回善之宝书。

《系辞》又云:“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道虽不可见,但如同孔疏所说:“观其道之妙趣,谓不为所为,得道之妙理也。”《咸》卦的彖辞写道:“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系辞》又说,“圣人之情见乎辞”,而“见乎辞”者,必有“妙理”存焉。“辞”的直指是“爻辞”“彖辞”和“象辞”,泛指应包括六经原典的全部文本。《系辞》又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所谓“道之妙理”,当为形上之道;而“百姓日用而不知”,应是即器、即物、即事的可明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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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笔削、删订、整理六经的一大贡献,是将六经的价值论理化作了日用常行。也可以说,《论语》是“小六经”,六经是“大论语”。马一浮说《论语》里面有六艺,《论语》可以通六艺,就是这个道理。我们还可以加一句:《论语》也是方便开启六艺奥府的锁钥。六艺就是六经,马先生使用的是《易》《诗》《书》《礼》《乐》《春秋》统称的初名。

本人近年从六经中抽绎出六组价值理念,包括爱敬、忠恕、诚信、知耻、和同、狂狷等,其义理之所从出,都源自孔子和六经。本来六经的文本中,没有看到正面含义的狂狷表述,但《尚书·洪范》第六畴标举“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正直为“中”义,刚克和柔克则为狂义和狷义。以此孔子提出的“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实亦有六经的出典。所以我在自己的文字中反复为说,认为中国文化的主要价值理念悉在六经,而且这些价值理念是恒在的,永远不会过时。试想,“立诚”“立敬”“忠恕”“忠信”“行己有耻”“和而不同”,这些人之为人的共德,怎么可能过时呢?所以我称它们是中国文化万古不磨的精神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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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或许了解,我是服膺马一浮先生关于国学是六艺之学的界说的,并认为经学、小学和国学教育是构成国学的主要内涵。我们马一浮书院设立的三个主要研究部类:经学部(含小学)、义理名相部、国学教育部,就是以此为名称的。但需要申明的是,认为国学的内涵主要包括经学、小学和国学教育,绝不意味着将国学和儒学等同起来。在我看来,作为经学本经的六经是超越于诸学之上的最高经典,与诸子,与四部,与百家,与文史哲各科门,均不类同。也就是马一浮所说的,六经可以统诸学,诸学不能统六经。如果说儒家和六经有不解之缘,则老子和道家与《周易》的关系,更是“剪不断,理还乱”,最多只不过是“一家人说了两家话”而已。这是另外的课题,此处不能多讲。

图书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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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乎人文:东塾人文讲谈录》

978-7-5538-2331-7

刘梦溪 著

内容简介

本书是刘梦溪先生的新著,一部特殊的讲谈录。全书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为作者在多所高校、高级领导干部文化讲座以及大众论坛的演讲,第二部分是与多家媒体的对话,第三部分是与学生及同仁的谈话。内容围绕历史、文化、思想、学术展开,涉及读书与修身、做学问和做人、精神与信仰、国学和传统文化的特征、六经的价值论理及其传承等诸多话题,谈古论今,纵横天下,有人物,有故事,有性情。刘梦溪先生在讲谈中分享自己在中国学术史、国学等领域深耕多年的收获和感悟,再三表达了对中国传统文化及代表人物的敬意,呈现作者对中国文化命运的深度思考和探索。

作者简介

刘梦溪,中国艺术研究院终身研究员,中国文化研究所创所所长,《中国文化》杂志创办人、主编,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浙江大学求是讲座教授、马一浮书院院长。研究方向为思想文化史、明清文学思潮及近现代学术人物和思想等。主要著作有《传统的误读》(1996)《学术思想与人物》(2004)《红楼梦与百年中国》(2005)《中国现代学术要略》(2008)《陈寅恪的学说》(2014)《当代中国之传统与现代的变奏》(2014)《马一浮与国学》(2015)《学术与传统》(上中下三卷,2017)《陈寅恪论稿》(2018)《中国文化的张力》(2019)《王国维与陈寅恪》(2020)《国学与经学》(2021)《八十梦忆》(2022)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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