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 | 讲述那些走在长征路上最后的人的故事——读鲍尔吉·原野长篇小说《雪山杜鹃》

鲍尔吉·原野的《雪山杜鹃》是一部书写长征、回望红色历史的新作，它没有把目光投向硝烟滚滚的正面主战场，而是把笔触对准了长征之中一支常常被历史叙述所忽略的特殊队伍——红军收容队。

《雪山杜鹃》

鲍尔吉·原野 著

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

故事发生在翻越雪山草地的艰难征途中。蒙古族指导员特木热，曾经远赴法国勤工俭学，又到莫斯科接受过军事训练，见过广阔的外部世界，却毅然投身革命，带领收容队战士马根宝、王龙，接受命令向着马塘进发。他们的任务，是沿途收容掉队伤员、掩埋牺牲战友、护送珍贵的药品与武器。漫漫险途之上，他们救下了命运坎坷的藏族孤儿才让。就这样，一位见识广博的指导员、两名普通红军战士，加上一名渴望跟着队伍往前走的藏族少年，组成了小小的队伍，在风雪高原之中开启了一段生死相依的跋涉。

读完整本书，我心里一直有一句话：好的文学作品，是能够让人一口气读完，一辈子不忘的。我觉得《雪山杜鹃》恰恰做到了这一点。所谓“一口气读完”，讲的就是扣人心弦的故事力量。这本书叙事跌宕起伏，一路上险象环生，却又常常有惊无险。沼泽泥潭随时会吞噬人的生命，突如其来的尘卷风裹挟碎石迎面袭来，雪山之上雪崩接踵而至。书中还给我们留下了极为震撼的人物记忆，那就是伤员张水财。身负重伤的他，不愿成为队伍的累赘，几度想要独自隐没在荒山野岭，不愿拖累战友前行。在遭遇敌人骑兵突袭的危急时刻，他手握仅存的一颗手榴弹，选择与敌人同归于尽，壮烈牺牲。读到这一段，内心深受震撼。他们途经羌寨，卷入当地的人情纠葛，前路吉凶难料；一路同行之中，又暗藏伪装成伤员的奸细，直到临近目的地才真相大白。危机一重接着一重，矛盾不断铺展，情节层层推进，读的时候很容易就沉浸进故事当中，跟着人物的命运一同揪心，不舍得把书放下。

而“一辈子不忘”，靠的是文字背后直抵人心的精神力量与滚烫的情感。作品最打动我们的，首先是红军战士坚韧不拔的革命意志。在高寒绝境里，缺粮断炊，他们煮食皮靴充饥；面对伤病、严寒、敌人袭扰，面对随时到来的牺牲，他们恪守着“生在一起，死在一块儿”的红军信条，绝不轻易抛下自己的战友。张水财的牺牲，正是这种革命精神的集中写照：他眷恋队伍、向往胜利，却不愿因自己的重伤拖累集体，最后用生命完成一名红军战士最后的担当。

书中塑造得格外出彩的，还有藏族少年才让这个形象。他是苦难大地生长出来的孩子，孤苦无依，却骨子里带着自尊、自强与自立。作为土生土长的高原少年，他熟稔山川草木，懂得辨别野兽爪印，知晓高原生存的种种智慧。一开始他莽撞，会抢枪、会闹小脾气，却打心底向往红军，执着地想要参加革命。一路上，他一次次凭借本地的生存本领帮助队伍：辨识草药救治伤员，采集野燕麦解决粮食困境，循着足迹找回遗失的珍贵药草，提前预判雪崩救下全队性命。在血与火的征途之中，这个少年慢慢褪去野性，在红军精神的感召之下不断成长，最终如愿成为一名红军战士。

整部小说，以“雪山杜鹃”作为贯穿全书的精神意象。那些开在雪线之上、贴地绽放的小花，花瓣凝雪，倔强盛放，它就是这群革命者的化身。张水财牺牲之后，战友把一枝杜鹃安放在他的石坟之上，花瓣上的融雪如同泪水。“红军不死，他们像杜鹃花一样，开放在最寒冷的雪山上。”作品把多民族同胞守望相助的情谊，把信仰、生命、苦难与希望揉合在一起。它写苦难，却不耽溺于呈现苦难；直面牺牲，却始终保有温暖的力量。

鲍尔吉·原野用沉稳克制的笔力，为我们还原了一段带着体温、带着痛感的长征往事。它告诉今天的读者，真正的英雄主义，不只是宏大的豪言壮语，更是饥饿、严寒、泥泞磨难之中，永不弯折的生命光芒。希望更多大小读者翻开《雪山杜鹃》，在雪山与杜鹃的故事里，读懂长征，读懂信仰，汲取前行的精神力量。

（作者徐德霞，系《儿童文学》杂志原主编、儿童文学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