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红网 作者:熊湘怡编辑:曾小颖2026-06-05 16:42:03
文/熊湘怡
题记:它不是最“巫”的叶梦,也不是最“女性生命史”的叶梦,而是一个经过岁月沉淀后,以镜头、脚步和地方经验重新进入湖湘乡土的叶梦。

《梅山深处有安化》,叶梦 著,湖南电子音像出版社
反叛的湖湘写作者
在我心里,叶梦是最重要的湖湘书写者之一。
同为益阳人,以及同为女性写作者,叶梦是我无数次回到家乡但依然能够重新进入家乡的一扇奇幻之门:她写湖湘地理、潇湘雨雾,但巫性、神秘、罡风劲劲、月光柔密,她的作品有一种混合性的精神质地——身体性、地域性、神秘性、生命力、死亡感和哲思性纠缠在一起。曾经有评论者将其散文概括为四个关键词:益阳或资水、女人、月亮和巫,并认为“女人”是其永恒主题,“巫”则是弥漫于主要作品中的独特氛围。
而在我看来,叶梦对湖湘写作最重大的意义在于,她在阳刚热血、霸蛮勇猛的湖湘特质之外荡开笔墨,写了一个“阴性的”湖南。
在传统的文学谱系中,湖湘文化往往被贴上强烈的“阳刚”标签——那是曾国藩的湘军、谭嗣同的血性、黄兴的刚烈,是“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的硬汉精神和政治宏大叙事。但叶梦早期的《羞女山》《遍地巫风》和《乡土的背景》,却孤身一人走进了这片土地的另一个维度:
她找回了巫楚文化的母体崇拜。相对于中原儒家理性的阳刚,楚文化本身就是一种具有“阴性”特质的文化。它充满了梦境、山鬼、河流、九歌、祭祀和幻觉。叶梦早期的笔触,是在打捞这片土地地底深处的“母体记忆”。
她诉诸感官与直觉的灵媒化写作。叶梦早期的文本不靠逻辑、史料或社会学结构建立,而是充满“直觉、梦境、风声、女人的直觉和神秘的生命律动”。在她的作品里,湖湘的大地有子宫、有呼吸、有情绪,这是一种典型的、流动的“阴性书写”。
她探索边缘与隐秘的生命经验。叶梦关注羞女山的传说,关注风里的女人,关注那些在历史正史中失声、被边缘化的乡村女性的命运。她用文字构筑了一个充满雾气、水意、草木清香和灵魂呢喃的阴性世界。
可以说,叶梦早期的“阴性书写”是对湖湘刻板印象的伟大反叛——她证明了故乡不仅有硝烟和铁血,还有灵魂的栖息地和母性的深渊。
创新与转向
作为一个不断写湖南、写益阳的作家,叶梦如何保持创作的常青?在同一个写作母题下,作家如何推进写作边界?叶梦的回答是,“写风景写主观抒情写生命历程写宇宙意识”,用不断向上跃升的意识跨越了将近半个世纪的写作。
在《遍地巫风》里,叶梦是隐形者,沉入益阳小城,写收骇婆婆、曾喜娘、贺千岁、纸扎匠等小人物,文字里有灵魂气息。
在《行走江湖》里,她以湖南四条江河为经线,遍历“潇湘之旅”“沅澧寻梦”“资水漂流”,但她的乡土不是地方志式乡土,也不是旅游散文式的山水风物,而是兼具审美与湖湘山水导读功能的艺术读本。
而到了这本《梅山深处有安化》,其中依然有叶梦式的“巫性”残留。比如,她会详细地拍下送葬的人群、带着面具的法师、纸扎匠做的灵屋、刻着符咒的法铃令牌,会细细地记录她在丧事和法事上看到的告示疏牒、寄娘石上的禀告帖、拜祭文,说亡人“即将转身脱化,正处于‘悲欣交集’的时刻。”梅山的巫楚传统、死亡仪式、民间信仰、灵魂观念是叶梦天然的关注点,是她赋予安化的文化底色。
但在这本新作里,她又呈现了一次极为惊艳的转变:这一次,她没有用雾气腾腾的梦境去包裹它,而是直接露出了梅山文化的“骨骼”——那是由石头、古木、风雨廊桥的榫卯、茶马古道的马蹄印构成的物理世界;她用摄影的对焦、方志的考证、记者式的田野调查口述,呈现了一种清醒的、建构性的、带有现代知识分子规范的全新面貌;她从早期那个在楚风神话里梦游、通灵的“巫女”,变成了一个在崇山峻岭间用镜头和双脚丈量历史的“建筑师”与‘记录者’。她卸下了阴性叙事的梦幻面纱,让湖湘露出了它现实中粗粝、坚硬、烟火高燃的面容。
文学的安化与现实的安化
《梅山深处有安化》不是游客写安化,也不是作家采风写安化,而是一个曾在安化挂职副县长的作家对安化的回望。有书评称,这部作品融合散文、摄影与田野调查,既是乡土纪实,也以文学笔触把山水、人文与历史编织成卷。
她走过安化的23个乡镇,以地理标志为线索,聚拢地方文化材料如风雨桥、茶马古道、祠堂、古村落等,实现了地理溯源和文化溯源的双重价值。
她以摄影捕捉民间现场。她是看见、观看、记录,而不是完全沉入神秘主义的内在幻觉。用她自己的话说是“客观的我对于现实世界的观照”,“那些在瞬间拍摄的图像更能代表我的初心”。
她白描现实乡土的精神纹理。她不展示奇观,不捕捉神秘符号,而是把镜头对准了普通人、路人、妇人和茶人,林林总总,生活百象。而对我来说,该书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挂职经历改变了作家的观看位置。
作为一个记者,每到一个地方,我总是下意识地去关注当地社会发展、乡村生态、文化传承、普通人的经济生活,而叶梦此次的写作极为贴近我本人的家乡体验:她看山水,不只看美;看乡村,不只看诗意;看民俗,不只看神秘;作为一个曾为地方父母官的人,她看到了地方发展的动力、困境和代价;
她写高城村旅游开发带来的变化,反复地写安化的黑茶制作与黑茶产业,她回溯烟溪抗战兵工厂记忆,痛心疾首,“恨不得返身追溯到80多年前,化作一名侦探去搞清楚这一桩历史的谜案”。她梳理柘溪水利建设史、陶澍遗址等历史现实材料……旅游开发、传统村落保护、黑茶产业、民间工艺、古桥古道、水电站记忆、乡村人口结构、文化资源转化,这些都不只是文学素材,也都是地方治理命题,也就是说,山水不是供人赞叹的风景,乡愁不是私人情绪,民俗不是猎奇对象,而是地方发展的文化资本、共同记忆和治理资源。
所以,对于我这样的读者来说,这本书最有意思的地方,不在于它把安化写得多美,而在于它让家乡之美重新具有了公共性。文学家的“平视”是审美伦理,记者的“平视”则是公共伦理。二者在这本书里发生了交汇。
女性写作者如何观看乡土
女性写作者对乡土的观看,往往不是征服式、考察式、占有式的,而是亲近式、照料式、感应式的。
叶梦的独特性不是她“温柔”,而是她把女性经验、乡土经验、身体感受、生命悲悯放在一起。到了《梅山深处有安化》,这种女性书写没有消失,只是从早年的自我生命史,转向对地方生命的凝视。
比如在叶梦的文本里,安化人既不是“落后乡土的标本”,也不是“被现代化拯救的对象”。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劳作的人、唱歌的人、制茶的人、守艺的人、变老的人、仍在与山水相依为命的人。这些普通人构成了地方真正的文化主体。我印象最深的是她拍了一个满脸皱纹却满眼童稚的老人,下注简单三字——“梅山人”。
早年的叶梦把笔对准自己的身体——月亮、血、生育、女人的直觉,写的是“我的生命史”,那是她“阴性书写”的子宫与母体。如今她把同一种身体性的、母性的注意力翻转出来,朝向一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众生:从书写“我的生命”,到照看“地方的生命”。母体崇拜没有消失,只是从对自身的凝视,扩展为对一方水土的护持。这才是这本书在女性向度上最深的转身——不是题材变了,而是那双手从抚摸自己,变成了托起一座山的记忆。
对我来说,这本书还多了一层私人的回响:这是两代女性,对着同一片湖湘土地的对望。叶梦是前辈,是同乡,她用镜头和脚步把安化的光影、气息与人情保存了下来;我作为记者,更想沿着这些光影继续追问下去:这种美如何被保护?这种人情如何在现代化中延续?这种地方文化如何避免被旅游化、标签化和消费化?我们该以何种方式守护自己的故乡?
叶梦把答案的上半句写好了。下半句,留给了像我这样,仍在路上的后来者。
(作者熊湘怡,现为新华社国家高端智库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