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丨做豪杰好还是做圣贤好?
来源:岳麓书社作者:唐浩明编辑:杨雁霞2026-09-14 17:07:34
本文节选自《旧日烟火:静远楼读史》,作者唐浩明。△《旧日烟火:静远楼读史》,岳麓书社出版中国近代历史上有一个大公案,至今爱好历史的人们还有很浓厚的兴趣来探讨争论。这个公案就是:曾国藩为什么不趁打下南京的机会挥师北上,直取北京,推翻清王朝,自己建立一个新的朝代,坐上龙廷做皇帝。在许多人看来,曾国藩应该这样做。第一,他有这个实力。湘军集团号称有三十万人,战斗力强,是当时第一号强大的军队。第二,皇帝是满人,曾国藩反清,做的是光复汉室的大业,是义举,会得到大多数人的支持。第三,历史上这样的事很多,曹氏父子、司马氏父子、李渊父子、赵匡胤兄弟都这样做了,也无可厚非。事实上,打下南京后,面对朝廷表面风光而实际上极不信任的险恶局面,以曾老九为后台的吉字营高层的确弥漫着强烈不满甚至反叛的情绪。野史记载,这些人有过一次集体劝进,但遭到曾氏态度明确的拒绝。不只是打下南京的那一段时期,自从有湘军的十余年间,便不断有人向曾氏献过蓄势自立、取而代之等策略,而曾氏则一次次地表示他决不接受的坚定立场。对曾氏的这种态度,在他去世后的一百多年里,以负面评价占主流。不少人为曾氏感到遗憾,更多人则持尖锐的批评,认为他是要做清王朝的铁杆忠臣,这是忠于一家一姓的小忠,是自私的表现;因为这种小忠而延缓了腐败的清王朝的覆灭,是以自私而害公利。有人据此而全盘否定曾国藩这个人。这种批评,看起来大义凛然,实则片面肤浅。作为一个出身低微的世代农家子弟,曾氏不反清,固然有对朝廷感恩戴德的一层原因在内,但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曾氏乃孔孟之道、程朱理学的信奉者。他心中的榜样,他一生追求的目标是圣贤。他虽然最终也没有做成一个彻底的圣贤,但他从二十多岁开始,便一直在奔向圣贤的道路上,在努力做着圣贤事业。与圣贤事业对应的是豪杰事业。豪杰事业的顶点,便是做一个新朝代的开创者。如果曾氏要做新朝代的开创者,他必须得先做两件事:一是否定朝廷,二是重开内战。几十年来,他对朝廷说过无数句好话,表过无数遍忠心。现在要否定朝廷,彻底背叛自己的过去,这是最大的不诚,最大的欺人欺世。如果要自立为帝,便得与朝廷摆开一个你死我活的战场,几十万血肉之躯将要在战场上厮杀丧生,几千万无辜百姓要蒙受战争带给他们的惨痛损失。十几年战事,已经使得国家元气丧尽、民不聊生,自古以来的粮仓江南居然公开出卖人肉,老百姓的苦难到了何等地步?曾氏多次对儿子说战争是造孽的事,要儿子千万不可涉猎兵间。如果为了自己做皇帝而重开战争,这是最大的不仁,最大的残害生命。诚与仁,是圣贤的最突出的标志。曾氏若要反清自立,则首先要在自己身上摧毁这两个字,那也就彻底摧毁了自己几十年来的圣贤追求。这种摧毁,在历代那些强权政客看来或许不值得丝毫惋惜,因为他们可以由此获得至高无上的地位与权力。但在一个真正的理学信仰者眼中,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是宁可去死也不能接受的。正是因为此,曾氏不反清自立。他不想去做顶级的豪杰,他要以诚与仁来维护自己的圣贤信仰。那么,究竟是做豪杰好呢,还是做圣贤好呢?答案无疑是后者,无论是从曾氏个人利益而言,还是从人类文化价值而言,圣贤都要远远高于豪杰。曾氏如果要做顶级豪杰的话,第一,他实力不够。湘军集团号称有三十万人,但曾氏的嫡系只有吉字营和水师。打下南京后,吉字营从上到下全盘腐败,再无战斗力,而在北方打仗,水师则是英雄无用武之地。第二,湘军内部有强大的反对力量。湘军内部山头重重,各个军营只听命于本营统领,并不完全服从曾氏的统一调配。湘军集团的组合是建立在保卫朝廷这个基础上,倘若这个基础失去了,就立刻会出现大分化大改组。湘军的力量也就大大削弱了。第三,朝廷已做好严密布防。从湘军诞生那天起,朝廷对这支汉人军队就是又用又疑。打下南京的第二天,江宁将军富明阿便住进南京城。不远处镇江驻扎着绿营中最能打仗的冯子材部。蒙古铁骑僧格林沁马队已奉命南下。一旦南京城内有变,这三股力量便会很快集结起来,共同对付曾氏人马。其最后的结果,多半是以曾氏的失败告终。曾氏的下场将是杀头灭族,成为第二个吴三桂。至于从文化价值的角度来看,努力做圣贤的曾氏对社会对历史的贡献则更大。所谓圣贤事业,从本质上来说,就是铸造人类美好的内心世界、构建人类和谐的社会环境,让人类在一种理想的状态中生存、发展与繁衍。中国古代圣贤将它称之为“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的大同社会。这实际上也是全世界人类的共同愿望。中国古人心目中的圣贤,其实就是健全美好人格的化身。人人都健全美好,社会自然和谐共生。无论多么轰轰烈烈的豪杰事功,无论多么惊天动地的好汉作为,在它的面前都是次要的。就拿这场战争来说吧。咸丰三年打下南京,是洪秀全、杨秀清的大事功。同治三年收复南京,是曾氏兄弟的大事功。站在人类文明史的高度来看,南京的这种一失一得究竟有什么意义?倒是在这得失之间,死去的几十万生命,以及被毁灭的无数人类文化遗迹,成为永远不能弥补的损失!曾氏以他的大诚大仁,践行他在青年时代就立下的“不为圣贤便为禽兽”的信念,一百多年来,他因此成为千千万万普通人的励志榜样,成为一切想有所作为的政治家的楷模。近年来的国学热中,曾氏更受到国人的普遍重视,他的智慧人生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一笔宝贵遗产。这是曾氏对文化的重大贡献。所以说,以功成身退来向世人昭示自己一贯的圣贤追求,远远地要比做顶级豪杰即皇帝为好。图书信息《旧日烟火:静远楼读史》978-7-5538-2182-5唐浩明内容简介本书是唐浩明先生所著的一部读史随笔集。从鸦片战争以来,湖南这片土地涌现出众多杰出人物,他们涉及了众多历史事件,湖南的崛起不仅是偶然的历史事件,更是长期积累的结果。本书分为三卷,卷一重点介绍了曾国藩及其密切相关的人物,探讨了这些人物对湖南乃至中国历史的重大影响;卷二则集中讨论了湖湘文化,从陶澍到江忠源,从湖湘经世理学的价值到湖湘文化的精神底色,展示了湖湘文化的丰富内涵及其对近代湖南发展的推动作用;卷三则收录了作者对历史小说创作的思考与实践。作者饱含对前人的理解、对往事的温情、对历史的敬畏、对文化的尊重,通过详实的史料和生动的叙述,深入探索湖湘文化与中国近代史的肌理,带领读者穿越时空,让读者在阅读中感受历史的温度。作者简介唐浩明,湖南衡阳人,1946年出生,岳麓书社编审,现任湖南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长期致力于《曾国藩全集》等湖南近代文献的整理出版与历史小说创作,曾获首届中国出版政府奖、第三届国家图书奖。代表作有长篇历史小说《曾国藩》《杨度》《张之洞》,并著有《冷月孤灯·静远楼读史》《唐浩明评点曾国藩家书》《唐浩明评点曾国藩语录》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