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鹏程：《菜根谭》是专为现代人写的

身为现代人，为何要阅读古代文化经典？经典浩繁难尽，应该如何选择？阅读经典，有没有实用的方法和窍门？《如何阅读中国文化经典》介绍30余部文化经典，阐明其价值，并讲明阅读经典应持有的态度与步骤。

今天，我们跟随龚鹏程先生一起阅读《菜根谭》。成书于四百年前的《菜根谭》，代表一般中国人在时代、社会和与人相处中发展出来的一种人生哲学。在效率优先、节奏急促的当下，它或许正是我们最需要的一剂解药。

△《如何阅读中国文化经典》

在现代生活中寻找到居住生活的艺术美感，是最实际的。居住生活的艺术美感，不但在家居房屋的构造、装潢和设计上，本来就可以实现一些理想，而且，中国人整个造园观念中有几个是顶有趣的。比如“借景”，主要是谈一个人、一栋房屋和外在环境的关联。房子接近山，就要借山的形势和景色，房子的地势比较高旷，就借日光、月光，比较低卑就可以借湖、水流。一个房子该借四时之景，在春天借春天的特殊景致，便可以产生特殊的感觉，此即为借。

另外还有一个观念“因势”，主要是讲利用地势和形势。还有一个“半”的观念。比如说盖房子的时候，盖三间、五间都可以，四间半也可以。之所以强调“半”的观念，是因为“半”深奥曲折，通前达后，“半”之中产生许多幻境。另外，中国有很多人自号半山、半丁、半千……“半”的意思是强调凡事不能做尽，“半”是消极的，事情不要做满，只要用一半的力量去做。但借着“半”也可以展现许多变化，因为只有一半，所以可进可退。

艺术和人的主体有密切关联。比如“借景”，在《菜根谭》里有一句话，说一个人应该“借境调心”，就是说，房子要借景，人也该借景。早期的房子住起来很舒服，现在的房子住起来有压迫感，很局促。因为现代主义强调房子的功能，房间有固定的功能，没有功能的地方就完全不要，这样的房子虽然是最能发挥功能的房子，可是人住在里面缺乏宽博、余裕之感。现代的房子功能太明显，人不会感觉到拥有了一整个空间，虽然房子有二三十平方，却感觉可以活动的地方最多只有十来平方。

把人的整个生活放在较大的空间，让人有比较优游、宽博的地方去生活，这样的观念之所以会在中国园林中出现，就是因为中国人喜欢这样的生活。中国人在个人生活中喜欢这样生活，在大的社会中同样喜欢。强调人和外在世界的配合，借景因势，借着时势和身份地位来做事，顺着外在条件互相配合。代表这一类的观点，大体上可称为“艺术的人生观”，这种人生观在《菜根谭》和《醉古堂剑扫》这一类书里面，都非常明显。

这一类书的宗旨就在强调人进入社会，应该怎么办。第一，要和这个社会的外在条件配合，不要和外在的景和境冲突，才可以得到和谐。还有，要能借别人的力量，不要冒犯别人，产生冲突，并且要有一个比较宽松、具有艺术感的空间。做法就是凡事不要做到尽头，话留三分，饭也不要吃得太饱，做事力气不要用尽。《菜根谭》代表一般中国人在时代、社会和与人相处中发展出来的一种人生哲学。这种人生哲学和孔孟所讲的不是完全一样的，不过，它代表了中国社会中一种较为常见的思想。

在某次《联合报》的文学午餐会中，我曾从批判性的角度介绍了《菜根谭》，这本书在把人生作艺术化处理上是有问题的，人生并不纯粹是艺术。但是在读《菜根谭》的时候，我们可以从里面获得艺术。这对这个时代仍有意义。

有些书读了会让人紧张，因为书中提出了人在社会中不可逃避的责任。虽然人要有这种担当，却也希望在精神上有舒缓的时候。我把人生哲学和中国思想分开，是因为人生哲学代表了一般中国人对生活的看法。这些看法的层次不会很高，却是中国人面对时代时的一些行为规则，这套规则使人能在社会中活得比较宽博自然。这种态度是艺术审美的，把人生当作一支歌，当作艺术活动。人可以赏花、玩鸟、养金鱼，可以看人，更可以观看自己在人群中的活动，这些活动本身就是艺术性的行为，使得人在实践过程中能够跳出自我，以观照的态度获得一种生活的调适。虽然以审美的观念来看事情，并不能解决人生的问题，但就艺术的人生来说，它可以提供消极的人生哲学，这些人生哲学对现代人也蛮有用的。

《菜根谭》不但提炼人生哲学，在文学上也很美，它的文字使用了骈文、散文、譬喻等文学上的表现手法。

例如“风斜云急处，要立得脚定；花浓柳艳处，要着得眼高”。其中的“花浓柳艳处，要着得眼高”，就是譬喻的用法。在人生道路上走到一个大花圃里，各处繁花茂盛，意思是说官做得大、钱赚得多时，要把眼光放高，不要局限在这个地方。这样的句子不但可供玩味，文字也是很优美的。这一整句就是把人生比喻成旅程，在旅程中，遇到风暴打击时要把持得住，遇到好风景也能不迷失。类似这样的讲法我们都耳熟能详，但是《菜根谭》这样写来，会很自然地把这种观念浸润到读者心中。

另外，“桃李虽艳，何如松苍柏翠之坚贞；梨杏虽甘，何如橙黄橘绿之馨冽”，是说人该大器晚成，不该太早挥霍才华。读者从文字中可以得到人生的品味和舒缓的趣味。又如“岁月本长，而忙者自促；天地本宽，而鄙者自隘；风花雪月本闲，而劳攘者自冗”，虽说人生苦短，但其实也蛮长的，自以为忙碌的人，被许多事务羁绊，就以为岁月是短促的；天地之间是很宽阔的，可是心胸狭隘的人却自我划限，就以为天地是很狭小的；没有时间欣赏风花雪月的人，根本体会不出风花雪月的闲适。

这些说法对现代人来说特别有意思。这本书虽然在明朝写成，但也是明朝人为现代人写的。据现代学者的说法，明朝是资本扩张、都市形成的时代。有一种说法以为，像《菜根谭》《园冶》这些书之所以会出现，是因为社会动乱、民生疾苦，这种说法是错的。但仅是经济扩张、都市形成，也并不足以出现这样的作品。另一种说法是从文人传统来解释。例如读东坡诗和读李白诗、杜甫诗，在题材上是不一样的。东坡诗里有很多题画诗、写字的诗、欣赏古玩的诗，或是游玩的诗。写题画诗、赏鸟、煮茶是从宋人开始，唐人没有这样的艺术生活，在明朝才达到巅峰。苏州一般人家，读过书或者受这种风气熏陶的人，他们本身就过着这种生活，很自然地就表现出这样艺术性的生活，所以这一类集会的出现不是矫情而为。假如我们对这样的生活不能理解，只要去看老北京人描写的旧京生活就可以了解。

早晨起来遛鸟，可以感觉到整个北京洋溢着非常舒缓的空气，每个人都彬彬有礼。做生意的人见顾客上门，不会急着要人买东西，一年半载付一次账也没关系。有好的东西他会送到客人家里，客人满意了就留下来，不满意再拿回去。这样舒缓的日子并不局限于有钱人，而是一种在古都中浸润、自然产生出来的气质。在都市化生活兴起、商业繁盛的时代，这样的气质刚好可以和那个时代紧张的风气对峙。现在这个时代比明朝更紧张，资本主义更加扩张，可是我们丧失了那样的文化传统，讲求的是效率，要求每个人发挥大机器中螺丝钉的功能。在这样讲求效率、讲求管理的生活中，人们感觉格外苦闷，只有在心境上得到艺术的体验，才能弥补在现代社会遇到的紧张和压迫感。所以我说《菜根谭》这本书或许是专为现代人写的。

图书信息

《如何阅读中国文化经典》

978-7-5538-2386-7

龚鹏程 著

内容简介

这部写给大众的中国文化经典入门书，内容分为四个部分。第一部分，是稍说阅读古代经典之门径，教人如何向古人借智慧。第二部分，介绍30余种经典，具体指明它们有何价值，读它们的态度与步骤各如何。第三部分，则讨论为何要读国学经典和怎么读的问题。第四部分，重点介绍儒家经学、佛教、道教以及中国文学的源流及要义。

作者简介

龚鹏程，江西吉安人，1956年生于台北。当代著名学者和思想家。台湾师范大学国文研究所博士毕业，台湾南华大学、佛光大学创校校长。曾获台湾中山文艺奖、中兴文艺奖、杰出研究奖等。2004年起，任北京师范大学、清华大学、北京大学教授。现为山东大学讲席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