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会友期》到波伏瓦：女性友情为何令人着迷

近期爆火的综艺《后会友期》引发大众热烈讨论，表面上是嗑生嗑死，处处寻找爱的证明，实则触及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女性之间的情感，为何总是难以被现有的话语框架所容纳。许飞与厉娜之间那种既亲密又悬置的关系，被观众反复揣度、描述、再推翻；而王子璇与文吉儿的“传统闺蜜情”则以一种近乎反讽的方式成为参照系——它安全、清晰、可归类，却也因此显得单薄。这种对照恰恰说明，女性友情的复杂性与动人之处，往往正存在于那些拒绝被轻易归类的灰色地带。

综艺《后会友期》截图

波伏瓦在《形影不离》中早已书写过这种复杂性。希尔维对安德蕾的情感，被波伏瓦处理得既炽热又克制：她爱安德蕾的思想，爱她的直率与天赋。然而这份爱从一开始就面临着来自外部的审视与规训——安德蕾的母亲从那只丝绸小包中读出了爱的信物，随即心生不悦；社会则通过信仰、家庭与体面生活的多重压力，不断为两个女孩的亲密划定边界。

德博拉·利维在《拥抱的姿势》中重读波伏瓦时指出，女性之间的友谊“既非出乎情欲，也不刻意压抑，却强烈得如同坠入爱河”。这一判断为我们理解《后会友期》中的讨论提供了有价值的视角：女性情谊之所以令人着迷，恰恰因为它无法被简单地安置在“友情”或“爱情”的二元框架之内。利维对波伏瓦的阅读本身也是一种示范——她并不急于为希尔维与安德蕾的关系下定义，而是沿着波伏瓦留下的叙事缝隙，去辨认那种既被社会规训所挤压、又始终不肯被完全收编的情感质地。这种阅读方式提醒我们，面对女性友情，或许重要的不是给出一个准确的命名，而是承认其不可归类的严肃性。

以下节选自《拥抱的姿势》中关于波伏瓦《形影不离》的片段，或许能为这场讨论提供一个更深远的文学参照。

《形影不离》1导言

从二十岁起，我几乎每十年都会重新被波伏瓦那种追求意义、愉悦与目标的生活姿态所震撼、迷惑、吸引，也一次次受到启发。正如她在自传《一个规矩女孩的回忆》中写的那样：“要被爱，被仰慕，被需要；要出人头地。”

写作这本如今被命名为《形影不离》2的书，是她卓绝的奋斗史中不可分离的一环，也是她与新旧读者漫长对话中的珍贵片段。

在凭借《名士风流》这部辉煌巨著获得龚古尔文学奖后，可以想见，写一部私语般的中篇小说，对波伏瓦而言应是一种吸引力十足的尝试。《形影不离》再一次回到了她与昵称“扎扎”的伊丽莎白·拉古昂自九岁起便缔结的深厚友谊。波伏瓦的读者都知道，这段友情长年萦绕于她的文字与梦境之中，从未散去。

在我看来，波伏瓦始终未能彻彻底底、令人信服地在纸上勾勒出扎扎的幽灵，所以她才一次又一次地陷入回忆，想要用文字捕捉她。这也许是因为，波伏瓦渴望拉古昂/扎扎能够鼓起勇气去过上她理应拥有的人生——她的这份渴望甚至比扎扎本人更强烈。因为对扎扎来说，实现这一愿望必须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信仰、家人，以及资产阶级的体面生活。

波伏瓦自传《一个规矩女孩的回忆》

长篇小说《名士风流》

长篇小说《形影不离》

童年是我们一切深刻情感的源头，因此不难想象，波伏瓦对伊丽莎白·拉古昂的深情与希冀，也成了她政治思想觉醒的起点。

在她们一起上学的那个年代，女性尚无投票权，婚姻是一种半强制的命运，社会教导女性要安分守己，把一切奉献给自己的丈夫与孩子。

那么，伊丽莎白·拉古昂究竟是怎样的女孩呢？在《形影不离》中，她化身成了安德蕾，波伏瓦则以希尔维自称。

在私立天主教教会学校里，希尔维第一次遇见了安德蕾。新生安德蕾自我介绍说，自己以前在篝火上烤土豆时“活生生被烧伤过3”——裙子着了火，烧到了右边大腿，“连骨头都伤到了”。劳伦·埃尔金的译本完美还原了安德蕾大胆而调皮的语气。她以凝练的语言，精准传达出安德蕾令人着迷的气质，也写出了希尔维被她的直率深深吸引的过程：她的自信、她翻跟头的身姿、她数不尽的天赋——写作、拉小提琴、骑马、惟妙惟肖地模仿老师……希尔维本是个百无聊赖、缺少知音的女孩，而眼前这位聪明、虔诚，又有些玩世不恭的新朋友，彻底改变了她的世界。希尔维告诉我们：“我从未遇到过像这样特别的事。我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一片空白，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安德蕾说起悲惨经历时，总是轻描淡写、不想引人同情。波伏瓦在这里采用了巧妙的叙述手法，让希尔维成为代替安德蕾表达情绪的人。她观察到，安德蕾在老师面前从不卑躬屈膝，但也不傲慢无礼。事实上，安德蕾直言不讳地告诉女老师自己不怕她。为什么不怕？不是因为她无所畏惧，只是因为老师并不令人害怕。

但社会注定会使出千百种手段来让安德蕾害怕、妥协。她怕背叛信仰，也怕让自己强势又保守的母亲失望。为了真实地再现生活的复杂——这是小说家的职责所在——波伏瓦笔下的安德蕾深爱着母亲。而希尔维则带着几分嫉妒，眼睁睁看着那份母女联结压倒了所有其他关系。她要如何与这血肉亲情较量，甚至取而代之？

当讨厌针线活的希尔维费尽心思为安德蕾缝制了一个丝绸小包，作为十三岁生日礼物送给对方时，她忽然意识到，安德蕾的母亲——卡拉尔夫人——不再喜欢自己了。波伏瓦在此处不经意地暗示，那位母亲早已看出这个小袋子是一件爱的信物，希尔维对女儿的一腔热忱令她心生不悦。

希尔维爱上了安德蕾的思想。诚然，安德蕾的举手投足与活泼气质让她的身体也充满魅力。然而，在波伏瓦所处的时代（她生于一九〇八年），像这样的精神之爱是极具颠覆性的——因为女孩或女性的思想，从未被视为她们的价值所在。两个女孩长谈不止，这场对话跨越了整整十二个年头。

“我们滔滔不绝地讨论正义、平等、所有权问题。关于这些话题，我们丝毫没有把老师们的看法放在心上，也不再听从家长的意见。”

安德蕾和希尔维用对话治愈彼此，在那个鼓励女性缄默顺从的年代，这宛如一场革命。“教理书上说我们应该尊重自己的身体，那么在婚姻中卖身和在外面卖身一样，都是罪恶的。”安德蕾说。

女性之间的友谊是一个谜题，长久地引发着人们的兴趣，这种感情既非出乎情欲，也不刻意压抑，却强烈得如同坠入爱河。当青春期的希尔维听安德蕾谈起她对堂兄的爱慕时—她已经吻过他，还抽起了高卢牌香烟—希尔维的内心同样激荡不已：

“但是我且惊且喜地发现，我内心的空虚、每天的无聊乏味只有一个根源：安德蕾不在。要是没有她，活着就不再是活着了。”

希尔维的脆弱如此动人，因为她爱得奋不顾身——当然，任何一种形式的爱，总不免包含着美化、投射与想象的成分。她爱安德蕾，将对方奉若神明，但安德蕾却无法回应她的爱，也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与此同时，安德蕾的姐姐玛璐则被母亲精心培养，准备嫁给那些“愚蠢又丑陋”的男青年。

卡拉尔夫人传递给女儿们的讯息无比清晰：“要么进修道院，要么结婚，独身没有出路。”

注释：

1西蒙娜·德·波伏瓦著，英文版译者为劳伦·埃尔金。

2波伏瓦本人对这本书并未命名。

3引文参考2021年浙江教育出版社曹冬雪的《形影不离》中译本，下同。

【新书推荐】

《拥抱的姿势》

作者：[英]德博拉·利维

译者：小水

出版社：浦睿文化·湖南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6.10

在《拥抱的姿势》中，利维邀请读者进入她的私人世界，重读玛格丽特·杜拉斯、西格蒙德·弗洛伊德、薇奥莱特·勒杜克和罗兰·巴特，探讨技术、美食、流行病、郊区生活，顺便分享一段关于勺子、邻居和尼采的趣闻。她的文字令人愉悦，每一页都是一幅美丽而蕴含思辨的自我写照，让我们对她古怪而博学的珍爱之物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关于鞋类她写道：“我一直很清楚，那些只穿鞋不穿袜子的人注定会成为我的朋友和爱人。”关于公共花园：“一个城市的花园广场缓和了周围城市的节奏，在喧嚣之前保持一种思想。”关于伊丽莎白·哈德威克：“她明白什么是文学的关键所在。”关于婚姻的终结：“不需要外星人来告诉我们，当爱情消亡时，我们必须找到另一种生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