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红网作者:渠珊珊编辑:杨雁霞2026-09-09 10:23:06

□ 湘潭大学出版社编辑 渠珊珊
《大漠芳华》选择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它不书写英雄的凯歌,不陈列治沙的数字,不渲染苦难的悲情。它只是蹲下来,把镜头压低,对准一个农妇在风沙中弯腰种树的背影,记录她如何在四十年里,把树种活,也把自己活成一棵树。全书无意讲述一个人定胜天的征服故事,它关心的是更细小也更坚硬的日常:钢钎磨破手指的瞬间,第一棵树在沙地站稳的时刻,一个目不识丁的女人在绝境中与土地达成和解的漫长过程。这种以个体生命为尺度、以日常经验为经纬的书写方式,将殷玉珍四十年的生命经验同时植入三种叙事维度:政治叙事、生态叙事、英雄叙事,完成了一次对“人与大地”这一古老命题的重新发问。
政治叙事:从个人史诗到时代经纬
报告文学有其独特的文体重负,不仅要讲述一个人的故事,还要回答这个人为何值得被时代记住。《大漠芳华》的写作难度正在于此,如何书写一个被授予“全国防沙治沙英雄”“全国劳动模范”称号的人物,而不让文本沦为先进事迹的翻版?张雨晴的选择是,把殷玉珍放回她所身处的时代肌理中去。书中并不回避殷玉珍最初种树的“被动”,她嫁到井背塘时,那里没有路、没有电、没有水,她只是为了活下去,才拿起铁锹。从“绝望新娘”到“治沙英雄”,这中间隔着四十年光阴,也隔着中国从“向沙漠进军”到“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生态观念跃迁。殷玉珍的个体命运与国家生态战略同频,但张雨晴没有将这种“巧合”处理成命运的必然,而是让读者看到,一个人的坚守如何被时代看见,又如何被时代铭记。
这种政治叙事的自觉,使《大漠芳华》避免了两种惯性的写作陷阱,既没有将殷玉珍写成政策的注脚,也没有将她塑造成孤立的圣人。书中最有分量的一句话或许不是殷玉珍的豪言壮语,而是作者写下的判断:“这不是一个殷玉珍的福祉,而是千千万万人的福祉。”政治叙事的最高境界,不是论证“应当如此”,而是让读者自己看见“原来如此”。
生态叙事:从征服自然到敬畏大地
长期以来,生态题材的文学作品往往容易陷入悲情对抗的叙事模式,人与自然被塑造为势不两立的对手。张雨晴没有沿袭这条路,而是从征服转向敬畏,在“天人合一”的哲学视野中审视人与自然的关系。他捕捉到了殷玉珍最核心的生命体验:沙漠里把树种活了,人才能活;种越多的树,人才能活得越好。这句话看似朴素,却蕴含着深刻的生态智慧:人与沙不是敌对关系,而是共生关系;种树不是为了征服沙漠,而是为了让生命在沙漠中重新找到栖身之所。
传统生态叙事中,读者被引导以仰视姿态去同情主人公的苦难、敬佩其不屈的意志。而在《大漠芳华》中,读者被邀请进入一种平视的关系——殷玉珍不是被塑造出来的斗士,而是一个在绝境中与土地达成和解的普通人。她对沙漠的理解不是战胜,而是相处;她种下的每一棵树,不是插在敌人阵地上的旗帜,而是与大地重新建立联系的纽带。这种转向,使得《大漠芳华》在生态文学领域完成了一次重要的范式转换。
英雄叙事:从外部塑造到扎根生长
传统英雄是被“塑造”出来的,他们有超乎常人的勇气、坚定不移的信念、清晰可辨的成长轨迹。而殷玉珍恰恰相反:她目不识丁,没有上过一天学;她由父亲做主包办婚姻,嫁到毛乌素沙漠腹地,抗拒了七天七夜后无奈屈服。她不是什么天生的英雄,她只是一个被命运抛入绝境后、一步一步活下去的普通人。但正是这种“普通”,让殷玉珍的英雄形象具有了前所未有的说服力。她的治沙事业最初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让地窨子不再被风沙掩埋。她也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宁愿种树累死,也不叫沙漠欺负死”的质朴誓言。
“扎根型”英雄的另一个重要特征,是她与土地之间不可分割的联系。四十年来,她把自己种进了沙漠,把沙漠种成了绿洲。她的英雄性不在某种超凡的品质,而在一种近乎本能的坚守。她不是一个被抽离了生活细节的符号,而是一个在毛乌素的风沙中一寸一寸生长出来的生命。她的英雄叙事不是自上而下的塑造,而是自下而上的生长。这种“扎根型”的英雄塑造方式,为当代报告文学的人物叙事提供了新的可能。
《大漠芳华》把三种叙事植入同一个人物的命运之中,政治叙事让个体的坚守被时代看见,生态叙事让治沙从征服转向和解,英雄叙事让一个普通人从泥土中站立。这三种叙事并不割裂,它们共同回答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一个人与一片土地之间,究竟可以建立怎样的关系?殷玉珍用四十年给出的答案是:把树种好,把人活好。而《大漠芳华》用三十万字证明:弯下腰,等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