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战争为轴，以史料为据，还原真实秦亡汉兴

本文为《逐鹿：神话与寓言背后的秦亡汉兴》后记，作者张诗坪。

△《逐鹿：神话与寓言背后的秦亡汉兴》，岳麓书社出版

秦亡汉兴这段历史，几乎每个中国人小时候都会或多或少听闻一些：从中国象棋中的“楚河汉界”到《上下五千年》中的秦王扫六合、沙丘阴谋、巨鹿之战和乌江自刎，这些故事在大部分年幼的国人脑海里都会留下深刻印象。秦朝灭亡、楚汉争霸这段历史，在大众印象中往往更像一系列伊索式的寓言故事合集，其中的每个人都显得性格鲜明。荒唐无能的秦二世、奸佞邪恶的赵高、有勇无谋的项羽，都脸谱化到了极致。相比之下，成为最终胜利者的刘邦看上去却似乎平平无奇。这种鲜明的对比，也是这段历史脍炙人口、广为流传的重要原因。随着学识的逐渐增长，我产生了一个疑问：为什么秦亡汉兴这段历史中，无论是主要人物的脸谱化程度，还是事件的寓言性，都堪称中国古代历史之最？这本《逐鹿：神话与寓言背后的秦亡汉兴》，可以算是我在许多年的学习和积累之后，对这个问题的回答。

许多前辈都写作过秦亡汉兴这段历史，甚至连司马辽太郎这样的日本文学家，也有过相关题材的作品。在这浩如烟海的同类作品中，李开元老师的“秦汉三部曲”——《秦崩》《楚亡》《汉兴》，可谓目前同类作品难以绕开的标杆，堪称秦亡汉兴这段历史的“复活型叙事”。“秦汉三部曲”有着细致的考证、紧密衔接的故事、栩栩如生的人物刻画，再加上李老师对《史记》的独到解读和效仿司马迁现场考察的实地纪行，为读者营造出极强的历史临场感，留下了很多想象的空间。总体来说，“秦汉三部曲”不但堪称秦汉之际历史通俗化写作的典范，还加入了李老师许多颇为独到且令人信服的新洞见，对人物、地理细节乃至事件本身的可信度都有所辨析。除了“秦汉三部曲”，李开元老师在研究战国后期的秦国宫廷和秦楚关系时，用了类似于近代著名学者威廉·塔恩（W. W. Tarn）研究东方希腊化地区的手法，结合古代典籍和出土文物，辅以合理的推断，创作了经典大作《秦谜》，为这一段历史的解读和演绎提供了一种令人信服的新思路（李开元老师本人将这种研究手法称为“拼图法”）。有“秦汉三部曲”和《秦谜》这样的大作珠玉在前，对每个想写这一题材的后来者来说，都是极大的挑战。

写作秦亡汉兴这段历史还有一大难点：我们能参考的古代史料实在太少，从中获取的有效信息也非常有限。这有限的信息中又有很大比例的资料，其文学价值远高于史学价值，反而进一步增加了还原历史现场的难度。幸运的是，除了李开元老师的“秦汉三部曲”和《秦谜》外，近年来学界其他前辈的成果也颇为丰硕，如王子今教授对秦汉时代日常生活的深入研究，尤其是对军制细节的辨析，邢义田、陈伟等教授对秦汉简牍的整理和解析，周振鹤教授对西汉政区沿革的研究，辛德勇教授对秦汉之际一些地名的考证，马孟龙教授在分析西汉侯国时对当时政局的独特洞见，张功教授从经济政策角度对西汉初年央地矛盾的解读，都给了我很大启示。

最终，我决定把写作重点放在还原军事战役和政治博弈上。激烈的战场对决和诡谲的政治斗争，是大部分历史读者最喜欢的话题。从军事学角度看，秦亡汉兴这段历史包括三场大规模战争：陈胜吴广起义引发关东大规模民变，最终六国相继复辟，并联合起来成功伐灭秦国，是为灭秦战争；秦国灭亡后各国君主和实力派军头之间争夺天下的战争，通常被冠以“楚汉战争”或“楚汉争霸”之名，但秦国灭亡时赵国、齐国等势力和阵营的总体实力，最初足以和楚、汉两个政权相抗衡，所以这更像是一场诸侯争霸战；刘邦政治手段和军事手段双管齐下，剪灭异姓诸侯王的一系列操作可谓行云流水，但其中仍然经历了许多激烈的战事，如韩王信、陈豨等北境诸侯在地方势力支持下与匈奴联合反对汉廷的战争，以及脱胎于旧楚国阵营的淮南国英布叛乱等，这些战事总体上可以视为一场统一战争。

后世学者关于秦亡汉兴历史中这三场战争和其中诸战役的记述，几乎都是在翻译太史公作品基础上的文学再创作。遗憾的是，即使在对太史公原著的解读上，后世学者的整体倾向也是重文学性、轻史学性，太史公的许多宝贵原始纪述反而很少引起重视，也难以得到正确的运用。要想在这方面有所突破，不但需要对古代战争的模式有深刻理解，而且最好多吸收国际学界近现代研究古代战争的新范式、新思路和新成果。写《安史之乱：历史、宣传与神话》一书时，我曾借鉴约翰内斯·克罗迈耶（Johannes Kromayer）、N.G.L. 哈蒙德（N.G.L. Hammond）、保罗·约翰斯顿（Paul Johstono）等欧美古典军事史专家解构古代战争的方式，以及菲利普·马蒂塞克（Philip Matyszak）和阿德里安·戈兹沃西（Adrian Goldsworthy） 等古典学大家深度写作通俗历史读物的笔法，这些手段在本书创作中再度得到了深度运用。除此之外，巴里·斯特劳斯（Barry Strauss）和威廉·默雷（William Murray）等古典学学者的研究思路，对于研究秦亡汉兴时期的历史尤其是战争史也有相当的帮助。

在写作本书各战役的过程中，我没有进行任何文学再创作。因此，受限于史料详细程度，本书各战役的战术细节还原度很难做到像《安史之乱：历史、宣传与神话》那么高。但对于秦亡汉兴时期每一次主要战事的过程和关键胜负点，从秦始皇对匈奴和百越的战事开始，到巨鹿之战、彭城之战，再到韩信平定北中国的历次战役，项羽败亡的一系列战役，以及刘邦称帝后的主要内外战事，我都尽可能进行了符合现代军事学逻辑的解读，并且对参战方的兵力进行了最大努力的还原。

譬如，秦伐百越的兵力有多少？《淮南子》夸大其词的五十万人显然难以令人信服。但我们可以从《史记》本身来寻找线索，大致还原秦军的兵力规模。汉武帝灭南越国时的诏书提到“令罪人及江、淮以南楼船十万师往讨之”，汉武帝此次征伐的作战区域相近，但要对付的是有统一政权、局部汉化的南越国，其难度远高于秦始皇时代讨伐百越部落。汉军同样出动了江淮以南的正规军“楼船士”，同样有各种刑徒参军，还有归附的越人部落和夜郎军队助战，分兵四路进军，在诏书中宣称的总兵力也不过十万人，实际兵力当略少于此数。

秦国对夜郎国仅仅名义上羁縻，也没有越人部落参战的记载，征伐百越的实际兵力恐怕更少。《史记·淮南王列传》还记载了赵佗给秦始皇的上书，请求派遣寡妇或者没有出嫁的少女，让岭南的秦军都能结婚。秦始皇也有回应，其中提供了这次征伐更详细的兵力线索。再结合赵佗“尉”的身份，以及荆州纪南松柏47号木牍《南郡卒更簿》与张家山汉简 《二年律令·史律》等出土文物对兵制的记载，我们就能做出大体可信的推测。

除此之外，我在开篇还专门对无马镫冲击骑兵的发展史进行了系统的学术研究，相对可信地论证了“项羽在秦末第一次成建制使用冲击骑兵”这一猜测。

图书信息

《逐鹿：神话与寓言背后的秦亡汉兴》

978-7-5538-2429-1

张诗坪 著

内容简介

本书是作者吸收近年来国内学界前辈们的研究和考古成果，并借鉴和运用欧美学界在古典学和军事战役学领域的新范式、新思路和新成果，经过许多年的思考和积累之后，对“为什么秦亡汉兴这段历史中，无论是主要人物的脸谱化程度，还是事件的寓言性，都堪称中国古代历史之最？”这一问题进行的全新解答。希望这本书能把大家带入一个全新的秦末乱世，看到一场不同的“楚汉争霸”。

作者简介

张诗坪，笔名“黑色君”“黑色斯芬克司”，古典学研究者，追随汉斯·德尔布吕克和威廉·塔恩脚步，致力于复盘中国古代史上的著名战役和政治博弈。著有《安史之乱：历史、宣传与神话》，另有《征服与重构：从希腊化世界到东部罗马》待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