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以“非哲学家”身份入选这套文库，爱因斯坦凭的是什么？

1946年，67岁的爱因斯坦坐在普林斯顿默瑟街的简朴住宅里，提笔写下了一篇他自称“某种意义上的自我悼文”的文字。

这不是一本寻常的自传。它几乎不写地点，不铺陈生平，甚至很少提到那些为他赢得举世盛名的成果。1905年“奇迹年”的光量子、布朗运动、狭义相对论论文，他没有展开；1915年广义相对论的最终完成，他也只是追问了一句：为什么又花了七年？

他真正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对于我这样的人而言，人生中真正重要的，并不在于他做了什么，或经历了什么，而在于他思考了什么，以及如何思考。”

这篇文字，就是《自传札记》。它被收入保罗•施尔普主编的“在世哲学家文库”《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哲人科学家》一卷。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套专为顶尖哲学家出版的丛书中，爱因斯坦是唯一一位以非哲学家身份入选的作者。

1947年12月28日，保罗·阿瑟·施尔普与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在他的普林斯顿书房中。美国物理学会

然而，这篇自白本身并不好读。它篇幅不长（仅45页），未分章节，思绪密集，且包含大量高度压缩的科学概念。正如本书编者所指出的，爱因斯坦的叙述常常在关键处一笔带过，甚至直接跳跃。对于缺乏物理学史背景的普通读者来说，单凭原文，很容易迷失在他庞大且飞速运转的思想网络中。

这正是《爱因斯坦自白》这本书的价值所在。它不仅仅把《自传札记》重新收录了一遍，更由爱因斯坦档案馆学术主任哈诺赫•古特弗罗因德与科学史家于尔根•雷恩，为其撰写了12篇详尽的评析文章。

同时，书中还完整收录了爱因斯坦对25位物理学家与哲学家批评的回应，以及他去世前约两周写下的《自传略述》。一个物理学家，凭什么跻身哲学家的殿堂？这本《爱因斯坦自白》，正是为了帮我们理解他为何能成为“哲人科学家”的重要途径。

一、12篇评析文章：重构爱因斯坦的思想现场

在书中第二部分中，古特弗罗因德与雷恩用12篇详尽的评析文章，构成本书最具原创性的贡献，展开了一场“双向互证”。

《自传札记》几乎没有细数爱因斯坦的论文，而是回到问题本身：力学世界观如何衰落，电磁世界观如何兴起；狭义相对论如何从16岁那个“追光”的悖论中萌芽；广义相对论又为什么走了那么久。但这些思想历程在原文里往往只有几段话，甚至几句话。如果单读原文，读者很容易迷失在他跳跃的叙述中。而这12篇评析文章，恰恰打破了这种阅读障碍。

比如，当爱因斯坦在书中罕见地写到自己四五岁时看到指南针的“惊奇”，以及12岁时被几何书确定的证明所震撼，评注并没有把这仅仅处理成温情的童年轶事，而是将其放回认识论的框架中，指出这种“惊奇”正是经验与固有概念世界发生冲突时产生的信号，是思想重新启动的契机；再如，爱因斯坦回忆广义相对论“为何又花了七年”时，评注便对照他1912年至1915年的计算草稿与私人通信，指出他的叙述并非完整的历史记录，而是一种经过选择的回望。

评注正是通过这样具体的对照，一方面用不同时期的论文通信去审视晚年回忆，解释他省略了什么；另一方面，也借由这种自传式的叙述重新审视了他的一生。因此，这12篇文章不仅把《自传札记》重新放回它的问题脉络里，让这本自传不再是孤立的晚年独白，而是变成了一张爱因斯坦一生科学工作的压缩版地图——它更让读者看清，他不写“取得了什么”，只写“如何思考”，以及新原理究竟是如何被寻找的。

二、与玻尔、玻恩、哥德尔的对话：一个“不合时宜”的爱因斯坦

《爱因斯坦自白》的一大看点，是完整收录了爱因斯坦对25位物理学家与哲学家批评文章的回应。

在量子力学问题上，爱因斯坦与玻尔、玻恩、泡利、海特勒、马格瑙等人长期分歧。他承认量子统计理论取得了巨大成功，却始终认为它并非完备描述。他在回应中写道，当前理论的统计性质必然源自量子力学对系统描述的不完备性，因此“我们再也没有理由假设物理学的未来基石必须建立在统计学之上”。

他与玻恩那句著名的“上帝不掷骰子”之争，也在书中有更细致的展开。爱因斯坦在未发表的回应中解释：玻恩某种程度上误解了他——他并非后来“改变”了立场，而是从未认为物理学的基础应由统计内容构成。

对哥德尔，他则表现出特别的尊重。哥德尔用广义相对论场方程找到一个旋转宇宙解，其中存在闭合类时曲线，理论上允许“回到过去”。爱因斯坦在回应中讨论了“时间之箭”与因果联系丧失的问题，并承认这些解是否应基于物理理由被排除，是一个有趣的问题。

这些回应让我们看到，爱因斯坦晚年并非只是“固执”，而是在用自己的认识论信念，与整个物理学界的主流解释持续对话。

三、一封写给格罗斯曼的感谢信

《爱因斯坦自白》还收录了《自传略述》。这是爱因斯坦1955年去世前约两周寄出的最后文字，为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百年纪念而写。

他同意写这篇文章的原因之一，是“正是想表达对马塞尔·格罗斯曼的感激之情”。格罗斯曼是他大学时代的朋友，数学家，曾把黎曼、里奇和列维-契维塔的数学工具介绍给爱因斯坦，帮助他走向广义相对论。爱因斯坦在文中写道：“格罗斯曼，你必须帮我，否则我会疯掉的。”

在这篇最后的自传略述里，他优雅而体面地弥补了此前论文中对格罗斯曼贡献的忽略。编者感叹：即便爱因斯坦后来表达感激，也已太晚，格罗斯曼再也无法感受到这份赞誉。

读到这一段，很难不被打动。一个以“思考”为生命核心的人，在生命尽头，仍惦记着向朋友说一声谢谢。

《爱因斯坦自白》的价值，正在于它完整收录了《自传札记》原文，并用古特弗罗因德与雷恩的导读评注、爱因斯坦对玻恩、玻尔、哥德尔等批评者的回应，以及去世前写下的《自传略述》，把这篇思想自白重新放回爱因斯坦一生的思想现场。

它让我们更清楚地看见：一位“哲人科学家”如何把一生的努力连成一条线。爱因斯坦在文末写道：

“倘若这段论述能够让读者明白，一个人毕生的努力是如何紧密相连，以及这些努力为何会导向某种特定的期望，那么它的目的就达到了。”

《爱因斯坦自白》

作者：[德]于尔根·雷恩

[以色列]哈诺赫·古特弗罗因德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