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丨拐杖是你延伸的腿

《拐杖校长》，向晏漪 著，湖南电子音像出版社。

山乡的拐杖‌

武陵大山的石阶上

有一道比年轮还深的印子

是一把磨亮的伞柄拐杖

三十一年里，一步步敲出来的

山洪退去之后

你把自己站成了山的一部分

左腿托着讲台，右腿拄着山路

每一次弯腰，都能从泥里

扶起一个快要失学的春天

你背着捆成包袱的作业本

在雾里走，在霜里走

拐杖尖磕过崖边的碎石

身后跟着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每一步都通向一间漏雨的教室

每一步都踩亮一盏等你批改的油灯

两间木板房的门从来不上锁

六个衣衫单薄的孩子

被你和伍友妹的灶火

烘成了自家的儿女

每两周一次的肉香，飘过小方桌的时候

你自家的孩子，正吃着无油水的“跑马油菜”

把“爱生胜子”四个字

悄悄咽进了成长的骨血里

你把学校的电灯管上公章

把招待餐的钱省下来换纸笔

山乡的人叫你“灯泡校长”“碓码校长”

说你做人像寨子里的老石磨

磨出来的每一粒米，都带着干净的温度

如今拐杖早已立成了山路上的路标

当年被你扶起的孩子

又沿着你踩出的脚印走回来

把新的课桌搬进教室

把新的灯火点亮在山坳里

风穿过武陵的云雾

还能听见拐杖叩石的轻响

那是你留在人间的脚步

永远朝着山里孩子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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伞柄拐杖‌

你舍不得买新的拐杖

就把旧雨伞的伞柄

包上铁皮，一用就是十几年

拐杖尖磨钝了三次

你脚下的山乡，却亮了一万次

每一次拐杖落地

就有一扇柴扉被叩开

每一次你直起身

就有一个辍学的孩子

重新背上书包，走向学堂

你用一根最朴素的拐杖

撑起了整整一个乡镇的九年义务教育

让大山里没有一个孩子

因贫穷，错过书桌旁的晨光

你走之后，那根伞柄拐杖

被收藏在你的故居里

它静静立在那里

像一位不会说话的老教师

只要有人走近

就能听见它身上

三十一年的山风，和无数次叩过石阶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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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不熄‌

拐杖是你延伸的腿

在没有路的山里

硬生生踩出一条

让寒门孩子走往山外的小径

你把自己活成一根红烛

残躯是蜡，赤诚是火

燃到最后一刻

还在嘱咐家人，替你交上最后一笔党费

你收留的六个孩子

后来都成了山乡的树

他们在你曾经拄杖站过的地方

又长出一片新的绿荫

风一吹，满山谷都是琅琅书声

那是你当年没说完的话

正被一代代年轻的声音

替你接着说下去

2026年9月10日

（作者覃盟，系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张家界市电影电视艺术家协会常务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