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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 | 铁琴铜剑楼仰望

来源: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作者:金曾豪编辑:杨雁霞2026-09-24 14:19:36

私家藏书是我国文化史上的一项重要事业,在世界文明史上享有崇高地位。我国当代各图书馆所藏古籍,大部分有历代私家藏书家的印记。

如果说,中国的藏书事业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代表的话,宁波范氏天一阁和常熟的赵氏脉望馆是明代的代表,清末的代表则是著名的“四大藏书楼”,而常熟的铁琴铜剑楼又是四大藏书楼中的翘楚。

天灾人祸,历史变革,私家藏书之难非局外人所能领略。历代那么多藏书楼,到头来不是后人不保,就是毁于兵火。铁琴铜剑楼传承五世,历时一百五十余年,避厄完璧,最后化私为公归于国家,实是文化史上一大奇迹。

中国的读书人把买书称作访书,是把书当作了朋友。而藏书家为得到一部珍本所表现出来的上下求索、如痴如狂的那种情状却是无法以一个“访”字所能表述的。瞿氏铁琴铜剑楼搜亡辑佚的执着,可以《玉函经》的得失为例。

太平天国战乱时期,铁琴铜剑楼第三代传人秉渊、秉清兄弟携书在太仓鹿河避难。其时,江南许多藏书楼经不住马乱兵荒,散出许多收藏。瞿氏兄弟虽然也在危难之中,却依然孜孜以求,千方百计地收集流散的奇书珍本。一日,兄弟俩分头外出访书,晚归时各有所获,喜得手舞足蹈,连呼“今晚当有酒也!”瞿家这等的名门望族,求书时常不惜重金,但在家居生活中却一直恪守着“一裘三十年”的俭朴家风,是只有遇到“得书”这样的喜事才会在餐桌上烫一壶黄酒,加几碟菜肴的。

酒没有喝成。当将所得之书归箱时,发现书箱中有了变故——数十种书已被人以收购棉花的账册偷换了!仔细检点,失书中竟有宋刻珍本《玉函经》!这是其父瞿镛在道光年间购得的罕见医籍,大学者、大藏书家黄丕烈曾为此惊呼过“其本之秘,其刻之旧”。这一惊非同小可,秉渊面如土色,大汗淋漓;秉清则拍案大呼:“快寻去处!快寻去处啊!”

盗者有心计,那些旧账册也是偷来的,使窃案无从查起。兄弟俩就此寻寻觅觅几十年,临终时留下遗命:“如遇旧物,虽破产赎之宜也,非过也。”其子启甲刻“玉函经”三字于案头镇纸之木尺上,以志不忘父嘱。春秋更替,40年过去了。启甲忽得朋友一信,称常熟城某书坊中有《玉函经》一卷,似瞿家旧藏。启甲踢倒椅子,大呼备船。

虽是架了双橹,船到县城时已是掌灯时分,书坊是早打烊了。此时叩门购书,店家知道来客求书心切,必会狮口开价的。家人劝启甲等次日再访不迟。启甲求书心切,哪里肯听,双拳早将店门擂得山响了。以巨资购得的《玉函经》不过是薄薄一册,共28页。瞿家书生捧着历经80余年,失而复得的旧藏,想起老父遗言,感慨万千,竟号啕出声。

聚书难,养书亦难。纸做的书籍毕竟太脆弱,任何管理上的一点疏漏都有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损失。当年偌大一座绛云楼,便是小儿嬉闹时让烛火烧着废纸,引起大火而全成灰烬的。瞿家治家严谨,不容一页字纸乱置,不容一星火种接近书楼。墙根地缝布炭屑石灰,用以防潮湿、止白蚁。阴雨天是闭楼日。晴天,书房于清晨打开一次,开窗的时间因季节而有不同的规定。书橱中置芸草,书架上布皂荚粉以防鼠防蛀。书宜平放,不能挤得太紧。压在箱中的书要定期开盖和翻身。每年选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作为“曝书日”,集中晒书。曝书时,一切人等须净手缄口,尤其不可对着书讲话,以免唾沫沾污书籍……由于管理得法,瞿氏藏书历久不蠹,即便是宋元旧椠也多挺括如新。

与死守藏书、秘不示人的藏书家不同,瞿氏藏书虽不外借,却可在楼内借阅,而且无论亲外贫富均所欢迎。为接待读书人,书楼内辟有专室,还免费供应茶水膳食。就此开明之举,莘莘然不知泽及了多少学子,其中包括后来成为状元宰相、两朝帝师的翁同龢。翁先生对瞿氏藏书有“瞿氏三世聚书……其精者尤在经部”等评价,可见其对瞿氏藏书的深知。

养书难,护书尤难。瞿氏藏书曾经过许多许多的劫难。

太平军攻克南京,直指苏州。一时间,江南兵荒马乱,狼烟四起。其时秉渊秉清兄弟正专注于《铁琴铜剑楼书目》的编撰事宜。当得知兵火逼近常熟时,兄弟俩慌了手脚,急调船只载书转移。书籍上船未半,站在屋顶上瞭望的童仆指着西方说县城方向有火光冲天。秉清上屋一看,叫声不好——那尘灰飞扬处已隐隐传来杀声!秉清当机立断,让哥哥带着家眷和已上船的书先走,自己留下护家,决心与藏书楼共存亡。生死关头,请求留下的还有在屋顶瞭望的童仆。

童仆搬来石臼等物顶住大门。秉清却命搬开石臼,敞开大门,并在门里门外撒些衣裳杂物,造成“这里已经被掠夺一空”的景象。不到一个时辰,溃退的清军已到古里。溃军见这户人家门户洞开,遍地狼藉,显然已被掠过,料无多少残羹,纷纷狼奔而过,去砸别个紧闭的门户去了。秉清端坐书楼门槛,一颗心跳得惊兔似的。他担心的是楼上的藏书。相比之下,自己的生死倒是无足轻重了。

不多久,一披发大汉按剑进入大门,身后跟着一帮风尘满面、荷枪执刃的随从。看穿戴,这是传说中的“长毛”了。童仆将主人挡在身后,胸脯紧张地起伏不停。

秉清忽然嘶声大叫:“军中可有读书人否?军中可有读书人否!”书生的呼叫声是如此的焦急,如此的凄怆啊!

为首的披发大汉一愣,说:“先生何有此问?”

听到来者这一句斯文的反问,秉清惊魂稍定,说:“我身后乃藏书楼,只藏书籍不藏财宝,望将军爱惜!”

大汉眯眼看一会儿清癯的书生,说:“书生,凭你这样,就能护住藏书啊?”

秉清怆然,道:“先人所托,舍命而已!将军进楼,可先杀我,我也就可以去见地下祖宗。但求不要杀这童仆。”

大汉沉吟一下,摘下剑柄红绸,命手下悬于书楼门楣,说:“若再有人来此,你就指此红绸,说我的名字。”说完掉头而去。

随从中有人说:“这是我们的黄文金将军。”

秉清舒一口气,对着将军的背影深深一揖。

此后,瞿氏兄弟带着书籍颠沛流离,最后渡江而北,把书藏到海门大洪镇。等到战乱平息,两兄弟已是身心憔悴,可欣慰的是藏书基本无损。在运书南归途中,尝尽千辛万苦的瞿氏兄弟在船头上置酒浩吟,以遣心中感慨。船至江心,长江忽风浪大作,满载的书籍眼见得要葬身波涛,船工一时都慌了手脚。秉清取出镇楼铁琴,端坐操琴,竟不乱一音!琴声雄浑而镇定,严峻而苍凉。渐渐地,狂涛声在船工们的耳中被琴声所压倒,退作为背景……秉渊在一旁闭目默祷:“瞿氏列祖列宗助我!华夏先人保佑啊!”说也奇,那发狂的浪涛仿佛受到了安抚和提醒,慢慢就平息了下来。

长江遇险,死里逃生的故事见诸记载,还有《虹月归来图》佐证。故事有戏剧性,想是经后人传奇化了的,但其中不也包含着“心底无私其气自浩”的哲理吗?

抗日战争前夕,军阀混战,时局动荡。在风雨飘摇中,日本人盯上了中国的四大藏书楼。日本静嘉堂文库以70万元作诱,鲸吞了归安陆氏宋楼。八千卷楼在内外交困之中匆忙将全部藏书卖给江南书馆。海源阁在兵火中毁于一旦……至此,中国四大藏书楼只剩下了常熟铁琴铜剑楼。面对日本公使馆派来的说客,铁琴铜剑楼第四代主人瞿启甲抽出铜剑奋力砍下书案一角,表白了与藏书共存亡的心迹。此其时也,真个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启甲秘密在上海法租界租下房子,准备将藏书从古里转移出去。除了瞿氏族人和贴心仆人张祥祥,没有其他人知道启甲的这一决定,但一旦行动起来,转移这么多的藏书是很难保密的。

秋深了,启甲还迟迟不敢动作。直觉告诉他,瞿家大院已被人暗中监视了。使他生疑的是这年夏天突然出现在镇上的那个来历不明的乞丐狗老老。此人虽是个蓬头垢面、与狗争食的哑巴,但启甲却总觉得乱发深处那双晶亮的眼睛中有一种蹊跷的、机警的光芒。

这年秋天多雨。江南大地总是湿漉漉的,布满了惨淡的愁容。

一日,启甲在书房中闷坐。仆人祥祥穿着一身千补百衲的脏衣服推门进来了。恍惚间,启甲还以为是闯进了一个乞丐呢。

祥祥也不说话,只是满脸有话地默笑。启甲何等聪明,立时猜出了祥祥的心思——祥祥是要主动出击,去摸清狗老老的真面目呢!启甲点头道:“好!说吧,怎么配合你?”

是夜,一条蛮大的乌篷船悄悄泊在瞿家水后门。蜷伏在附近牛棚里的狗老老竖起了脖子,紧张地看着乌篷船。朦胧的灯光里,一些人正从船上向瞿家扛运沉重的书箱……这时,扮成乞丐的祥祥就躺在狗老老的身旁。

次日夜半,启甲的运书行动开始了。这时,一帮子“本地乞丐”以侵占地盘为名,正用一条破网船强行将那个狗老老押送去县城难民收容所呢。

转眼到了1940年。

1940年的中国正处于抗日战争中最艰苦的岁月。瞿氏两代人的心里都明白这一次的战乱兼有外患内忧,非同以往,树大招风的铁琴铜剑楼面临着空前的劫难。

老病缠身的启甲先生把三个儿子唤到病床前,用临终遗言的严峻形式说出了他思考了大半生的话:“藏书不能散失,不能保则化私为公吧。化私为公当在盛世。只愿太平盛世早日到来吧!”

三兄弟一齐跪下,悲恸失声。启甲先生也是老泪纵横,无法自抑。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这滂沱的泪水已经积蓄百年了!他们在为百年藏书的艰辛悲苦和险恶的前途而哭,在为中华民族的多灾多难和风雨飘摇而哭。

1940年1月,启甲先生怀着万千忧虑离开尘世,终年67岁。

家有长子,国有大臣。瞿济苍,瞿旭初,瞿凤起三兄弟前仆后继,义无反顾地担起了藏书的千斤重担。

1949年,瞿氏父子企盼的太平盛世终于到来——新中国成立了!

在文化部副部长郑振铎先生的关心下,瞿氏三兄弟遵父训把铁琴铜剑楼全部收藏无偿献给人民政府。郑振铎先生在给瞿家兄弟的信中激动地写道:“铁琴铜剑楼藏书,保存五世,历年逾百,实为海内私家藏书中最完整的宝库。先生们化私为公,将尊藏宋元明刊及钞本……捐献中央人民政府,受领之余,感佩莫名。此项爱护文物、信任政府之热忱,当为世人所共见而共仰。”

流水千转归大海。至此,瞿氏藏书年逾百五,人经五代,在历经劫难之后终于有了圆满归宿。这确是一个悲壮的、令人百感交集的文化奇迹。

常熟的铁琴铜剑楼不只是一座藏书楼,它是一座精神的丰碑,一座人格的塑像。在这座无言的大山面前,一切追名逐利之人,一切数典忘祖之辈,一切贪婪腐恶之徒显得何等卑琐渺小!

本文作者:金曾豪

作者简介

金曾豪,江苏常熟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国家一级作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已出版著作50余部,两次荣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四次荣获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多次获得国家图书奖、中国图书奖、冰心儿童图书奖、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紫金山文学奖等奖项,戏曲作品获得中国戏剧奖优秀编剧奖和中国曲艺牡丹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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