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丨总有一些东西，值得人生死以之

本文摘自《诗人之死：中国文人的绮梦、爱欲与国忧》，作者彭洁明。

△《诗人之死：中国文人的绮梦、爱欲与国忧》

零丁洋，又名伶仃洋。“零丁”“伶仃”，不仅音同，而且意近，都指孤独无依、茕茕独立，这也是文天祥生命最后几年的写照。

文天祥的一生，可以说是起笔华耀，结局凄凉，也可以说是初心不改，一以贯之——但凡义之所在，纵是艰危坎坷，人所共畏，他总是在所不辞。

宋理宗端平三年（1236）五月初二，文天祥出生于江南西路吉州庐陵县。文天祥出生之时，祖父梦见天边有一片祥云，于是为新生的孙儿命名为“云孙”。希望儿孙成才，是普天下长辈共有的美愿，但在当时，谁也想不到，这个孩子他年会蟾宫折桂，以状元登科。毕竟，文家上溯六代，都不曾有人中过功名、入过仕途。

文天祥的父亲文仪是一位好学之士，虽然终生布衣，却性喜诗书，经常秉烛读书至深夜，家中藏书也甚多。文仪秉性旷达和善，是一位仗义疏财的君子。佃户付不起租粟，他常常一笑了之；贫寒的亲友家中有丧事无力操办，他便帮着买棺安葬。

文家忠直端正的家风，使得文天祥从小也孺慕忠正之人。在有宋一朝，江西（宋时“江南西路”的简称）可谓人杰地灵，晏殊、欧阳修、王安石、曾巩、黄庭坚、周必大、杨万里、姜夔、洪迈，都是江西人氏；宋代影响范围较大、流播时间较长的诗派，就是以江西人为主体的“江西诗派”。

吉州的文人名士，大多立身刚直，甚至不乏以身殉道者。如南北宋之交的杨邦乂，他仕宦并不显贵，仅官至建康府溧阳县知县，却因其忠义而名载史册。建炎三年（1129）十月，金兵入侵建康，杨邦乂率众抗敌，兵败被俘。面对劝降者，他咬破手指，以血为墨，以衣为纸，写下“宁作赵氏鬼，不为他邦臣”十个血字明志，又以头撞柱，大骂降臣。此时，有一个姓刘的团练，在纸上写下“死活”二字，对他说：“你要是话说完了想求死，就赶紧写‘死’字好了。”杨邦乂听了，毫不犹豫，奋笔疾书“死”字，又大骂金军将领完颜宗弼必遭天谴。最终，暴怒的完颜宗弼命刽子手杀杨邦乂剖心。

杨邦乂死得壮烈，另一位吉州文人胡铨则生得桀骜。宋高宗绍兴八年（1138），时任枢密院编修的胡铨，为反对宋与金的和议，直接上书高宗，说“臣备员枢属，义不与桧等共戴天”，请求将秦桧、王伦、孙近等人斩首，并放言道，如若不然，“臣有赴东海而死耳，宁能处小朝廷求活耶”？

不说旁人，此时秦桧官居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是朝臣中的首脑人物。胡铨上此疏，是以卵击石的死谏。这份奏疏在民间广为流传，金人听说后，也以高价求购原文，认为宋朝并非像他们之前认为的那样，举国无有血性、有胆识之人。胡铨因这道奏疏被贬岭南，直到十七年后秦桧去世，才被恩赦迁官衡州，再五年后，方才获准随意居住。

在重文学、重气节的吉州长大的文天祥从小便相信：总有一些东西，值得人生死以之。少年时，他在学宫中看到供奉的乡贤欧阳修、杨邦乂、胡铨像，注意到他们的谥号“文忠”“忠襄”“忠简”都有“忠”字。他暗下决心：“我这辈子必要厕身先贤之中，这才算大丈夫。”

是一语成谶，还是夙愿终偿？四十年后，文天祥的人生终局，竟然比他少时仰慕的前贤还要壮烈。又过了一百多年，景泰七年（1456），明代宗应右佥都御史韩雍、华盖殿大学士陈循之奏，为文天祥加了“忠烈”的谥号。所谓“忠”，指“危身奉上”“临患不忘国”；所谓“烈”，指“有功安民”“秉德遵业”。这个谥号，真是说尽了文天祥的一生。

如若不是生逢末世、遭遇国难，文天祥也许会有文采风流、安乐承平的一生。他有潘安之貌、子建之才，风度不输话本小说中的风流才子。《宋史》说他“体貌丰伟，美皙如玉，秀眉而长目，顾盼烨然”——容貌出众，气质过人，肤色白皙，眉目如画，顾盼神飞。

宋理宗宝祐三年（1255）冬，文仪带着中了举人的文天祥、文璧兄弟赶赴临安，准备参加来年举行的礼部试。在这场考试中，文天祥兄弟都顺利中了贡士，进入了决定名次的最后一关——殿试。

殿试中，文天祥的对策核心论点是“法天不息”，直言当朝民政、吏治、军事、财政的积弊，直斥贪官暴吏，并提出改革的主张。文章长达万余字，文不加点，一挥而就。此文既言之有物，又没有过于激烈；既对朝政有谏言，又不论及具体人物，不牵扯现实纷争。

更幸运的是，文章的态度正好合了宋理宗广开言路、改革弊政的宣示。考官王应麟本来将文天祥定为第七名，但理宗御览之后对此文大加赞赏，提出将文天祥改定为榜首。天子一言九鼎，王应麟马上说：“这篇文章忠肝义胆，作者实在是个人才，臣恭贺陛下喜得佳士。”这一年共有五百六十九人登科。同榜进士中，还有一位和文天祥同样以忠义而名垂青史的人物，那就是在厓山海战失败、宋朝彻底覆亡后，背着八岁的末帝赵昺跳海殉国的陆秀夫。

蟾宫折桂，琼林盛宴，二十一岁的文天祥，正处在人生的高光时刻。可惜人生无常，乐极生悲，文天祥登科后仅仅四天，父亲突发疾病，在旅店中去世。文天祥未及被授官，就按制扶柩回乡，为父守孝了。

文仪临终前曾对文天祥说：“我死了之后，你要尽心报效国家。”对终生布衣的文仪而言，这句话是出于心中的一片赤诚；对志业初成的文天祥来说，这本已是其心曲。此后二十多年内，无论出处进退，文天祥从未做过一次有违父训、有违本心的事。与乡贤胡铨、杨邦乂相似的轻命危言、抵死对敌的故事，后来都在他的人生中一一上演。甚至，他的故事更精彩、更丰富、更曲折、更艰难。

图书信息

《诗人之死：中国文人的绮梦、爱欲与国忧》

978-7-5538-2387-4

彭洁明 著

内容简介

本书是一部中国诗人版《人类群星闪耀时》，作者以诗性之笔描绘嵇康、李煜、陆游、文天祥、钱谦益、夏完淳、纳兰性德、王国维、顾城、海子十位诗人将死之际的人生境遇和精神世界，通过解读他们的核心作品，剖析他们思想深处的矛盾、挣扎，展现个体与时代的深层纠葛，书写他们令人扼腕的结局及在各自时代中的人生选择、对生死的超然态度和对家国的深沉情怀。

作者简介

彭洁明，笔名聂飞琼，南京大学文学博士，广州医科大学教师，知乎&盐言故事签约作家，主要研究古代文学，擅长古典诗词写作和金庸作品解读，已出版《江湖的倒影：金庸的武侠世界与人生寓言》《盛名之下：历史人物的真实与幻影》《随园小说：神出鬼没》《宋词》等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