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湖南文艺出版社作者:编辑:杨雁霞2026-09-26 22:19:52

蟹癖
我有蟹癖。每至九月就到菜市场踅摸,也不拘产地,阳澄湖蟹贵,难满足我这一癖。吃时,揭开蟹盖,膏黄脂腻,掰开蟹螯,肉质如玉。拈些搁进口中,满口鲜香由口腔壁和舌上味蕾传递至周身。满满的幸福如将大块带皮五花肉扔进炽炼的油锅,连锅盖都囿不住油的欢腾。
张岱说:“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我扳着手指头想半天,似乎确无甚癖好,如果非得寻出两样以证明“深情”,大约可归结为“懒癖”与“蟹癖”。我的懒是显性的,平日里能懒则懒,周末更是饱食懒睡,昏昏然醒来睁眼看看窗外,懒得起身,再睡。无癖也因为懒,有哪一样癖好不须付出时间精力?
从另一层面而言,我的蟹癖也可归为懒癖。超市买两只回来,清水里浣浣,蒸锅搁灶上,隔水蒸,最多再切两片姜去腥。小半会儿就得了。吃蟹虽繁琐,也尽可懒着来。趴着、摊着乃至躺着吃都成,干吗做什么都得端着?也不能使“蟹八件”,有违我的“懒旨”。你得不停换着相应工具,将八跪、二螯、蟹壳、蟹腹、蟹须种种一一卸下,再一点点剔蟹肉刮蟹黄。累!而且操着八件连名字都须记半天的金属制器敲敲打打剪剪戳戳,真替蟹们硌硬。
曾有笑话说上海男人火车上吃蟹,蟹八件使将慢慢剔来,到站才能吃完一只。更有剔蟹至极的,一只蟹吃毕,壳脐跪螯乃至须绒都完整无缺。这种吃法古来有之,《明宫史》里就有记载:“或剔蟹胸骨,八路完整如蝴蝶式者,以示巧焉。”书里记载的是明朝宫廷的吃法,连作者刘若愚自己都说是“以示巧焉”,可见只是奇技淫巧,不足为意。要我说,摒弃一切技术层面的吃才是真好吃。你在沙发上摊着,持螯而嘬,鲜白的蟹肉一滑入口。直是人世间最可得意之懒了。
秋风起了,该吃蟹了。于嗜蟹者而言,秋风简直就是号角,得了命令一般,可以理直气壮、大张旗鼓、斗志昂扬地放肆吃了。只是蟹历来贵,阳澄湖大闸蟹以“钱”论,重量每增一钱价格也贵一钱,五脏腹倒是熨帖了,肉疼。那就不拘产地哪里的蟹都踅摸来,江浙各地的清水蟹、太湖蟹,乃至湖南本地湖区的螃蟹或不知产出的各种蟹。各地的蟹味道略有参差。阳澄湖蟹青壳白肚,金爪黄毛,味道鲜香,样子也威猛,是蟹中魁首。清水蟹、太湖蟹味次一层,香甜仍存,回味弱了。本地蟹多了一股子泥腥味,泥脚黑小子似的,还愣头愣脑。
我并不清楚蟹的美味标准,只好以嘴巴来检验,能咂摸出鲜来才是好蟹。鲜可见也不可见。新蒸熟金黄油亮的蟹是可见的鲜,折了一根爪指嘬出一条嫩白的蟹肉,掰开壳露出金红或玉白的黄和膏,亦是可见之鲜。不可见的鲜齿颊唇舌会告诉你。爪里的肉最嫩,有如美玉的水头,鲜得颤巍巍滑溜溜。张牙舞爪的螯里的白肉鲜甜鲜甜的,似乎还有小时候上市新米煮熟时揭开锅盖一刹那的暖香,那时的米饭在嘴里咂巴得久了也有一样的鲜甜。如此,螯里的蟹肉又有了一层回味。蟹黄则不能单单用一个“鲜”字来说,初入口便一股子满足感鼓荡开来,翕张咀嚼间味蕾简直都要欢喜地叫唤了,那等脂腻鲜香,实在满口。满口之余,每一粒蟹黄又都存一丝幽眇的意味,可撩拨味蕾,如蝴蝶振翅时而上下,眼见得近了它又飘忽远去,愈捉不着时便愈想捉住。于是乎,急吼吼想吃完这只再捉那只。我只不好吃蟹膏,少了鲜香只剩了脂腻,略有些微堵心。
吃蟹,独食更得意趣。窗外秋风微凉,灶上蒸汽骀荡,从蒸蟹开始便见清享。一只只甲胄剑戟随身的蟹将军被五花大绑蒸至面目全非,又是一层趣。这就缓缓地吃吧,足可以吃出个满心富足地老天荒来。

蟹会
张岱好“蟹会”,招了兄弟辈一同饕餮,每人六只,佐以肥腊鸭、牛乳酪、醉蚶、白菜、谢橘、风栗、风菱、兵坑笋。米饭是余杭白,酒为玉壶冰,终了还以兰雪茶漱口。如此来看,吃蟹又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了。
张岱是第一等好吃会吃之人,由“蟹会”可窥得一斑。人六只均分,省去了蟹痴们争食之忧。迭番煮,避免食之久矣蟹冷腥膻之虞。秋蟹脂腻肥美,菜式搭配也需考究,腊鸭、醉蚶都甘美爽口,秋白菜正甘甜,兵坑笋最是脆嫩,谢橘、风栗、风菱足可解腻。余杭白亦如秋之白华,丰沛美好。
蟹会不比独食,就要这等宾主欢会,螃蟹连同其他菜式都热热闹闹,喧阗得如烈火烹油,哪一个角落都汩汩地翻滚。待火撤了、油冷了、人散了,连余烬都灰了,低头来看,跟前横陈的蟹壳、蟹脚、蟹须、蟹杂碎犹铺满了热闹。
若不如此时,显出来的落寞亦铺陈在残羹冷炙上,时时提醒着冷清。譬如《红楼梦》第七十六回里的中秋家宴,就因少了些热闹,当凸碧堂里几缕笛音呜呜咽咽袅袅悠悠而来,贾母竟有触于心,禁不住堕下泪来。
大观园里也吃蟹,自是浓得化不开的热闹,连凑兴的游艺都你来我往地炽热。
这场蟹宴摆在藕香榭上:栏杆外两张竹案,一个设杯箸酒具,一个摆茶筅茶盂各色茶具。两三个丫头扇风炉煮茶,另几个扇风炉烫酒。王熙凤亦是会吃的,怕蟹冷腥膻,吩咐“不可多拿来,仍旧放在蒸笼里,拿十个来,吃了再拿”。一干人等吃蟹情状又各一。贾母吃蟹须王熙凤、鸳鸯们剥了蟹肉剔了蟹黄来,简直有违吃蟹宗旨。薛姨娘倒爱自己掰着吃,香甜。正该如此啊,如此美味岂容他人沾手?黛玉不敢多吃,只吃一点儿夹子肉。又有平儿剔了一壳黄子来给凤姐吃,鸳鸯琥珀们与凤姐嬉闹,平儿欲拿了蟹黄来抹奚落她的琥珀,偏生抹了凤姐一腮黄……笑闹是蟹会的主曲,宝黛们倒不在这竹肉相发的热烈旋律里。众人散去后,她们在桂树底下铺两条花毡,作菊花诗、和螃蟹咏,各呈才藻,佳作迭见,吃倒在次了。吃了腥膻仍旧口齿噙香,她们是携了箫笛避之一隅的林下客,须远远地来赏,是别一番的月明风清天空地净。

把酒持螯
林妹妹吃蟹时拿把乌银梅花自斟壶,拣一个小小的海棠冻石蕉叶杯,自斟自饮。可见,持螯必得把酒。
张岱蟹会饮的是“玉壶冰”,许是一种黄酒吧?吃蟹须饮黄酒,这是连潘金莲都知道的事。《金瓶梅》里也有蟹会,一家子人众围坐吃螃蟹。吴月娘爱喝葡萄酒,吩咐丫鬟小玉:“屋里还有些葡萄酒,筛来与你娘每(们)吃。”潘金莲则道:“吃螃蟹,得些金华酒吃才好。”螃蟹性凉,须佐以温热黄酒才好。金华酒也是黄酒。
只西门庆家里螃蟹的吃法让人不敢苟同。“四十个大螃蟹,都是剔剥净了的,里边酿着肉,外用椒料、姜蒜米儿、团粉裹就,香油炸,酱油醋造过,香喷喷酥脆好食。”如此吃法,李渔张岱见了怕要捉急了喊“暴殄天物”吧?偏吴大舅尝过后还夸奖说:“我空痴长了五十二岁,并不知螃蟹这般造作,委的好吃!”一家子俗物!
如今南方人常吃的香辣蟹怕就源出西门家吧?大卸八块之后姜葱辣椒花椒囫囵炒了,如此百般蹂躏也不知是吃蟹呢还是吃作料。蟹食还有更多,蟹羹、蟹粉豆腐、蟹黄小笼包、面拖蟹……一时尝鲜尚可,如何也比不得清蒸,那份鲜肥甘腻,啧啧,先咽了馋涎吧!李渔说:“世间好物,利在孤行。”如美人,须遗世独立,方能楚楚谡谡,你几曾见女子在菜市场里烟视媚行?美人如此,烹蟹亦然。
有蟹有酒,如何吃出风雅?晋代著名酒鬼毕卓说:“右手执酒杯,左手执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
秋风起,秋蟹肥,三五好友,对月把盏持螯闲话,又有桂花菊花可赏,微酡之际,击案高歌。可不是“足了一生”?
清蒸蟹存原味,滋味鲜馥又悠长。黄酒温厚,亦有缓而长的绵稠。锡壶热热地烫了,个个斟一小盅,掰一根指爪饮一盅,嘬一壳蟹黄饮一盅,剔一团蟹肉饮一盅,一个巧笑饮一盅,一句寒暄饮一盅,一声赞叹饮一盅……蟹宴实在少不得黄酒,嘻嘻笑笑温温吞吞缓缓长长吃着。如此,可作一曲《逍遥乐》了,执红牙板徐徐唱来。
待得每人跟前堆一丘“蟹冢”,人也飘飘忽忽看天天蓝闻笛笛清,话也懒说,净剩了傻乐。
——选自《四季食相》,王亚 著
湖南文艺出版社,2026年5月

《四季食相》是一部将生活哲思融入四季流转的散文集。
全书将岁月感悟分为四辑:“吃粥记”“鲜食帖”“不知味”“好食蔬”。书中既有外祖母的一碗粉,祖父的一枚咸鸭蛋,满载对亲人的怀念;也有苏轼的一杯酒,张岱的一只蟹,尽显对文人雅士的欣赏与敬意。作者以敏锐的笔触,赋予食物以“相”。这不仅是关于“吃什么”的记录,更是关于“怎么活”的答案。